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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章 谁都不能左右你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在父亲的棋盘上，一颗被迫按照既定路线前进的棋子，甚至是一枚即将被交换出去的“礼物”。
可这篇报道，以及报道里那些冷静客观的文字，却从另一个角度，勾勒出了一个她几乎快要不认识的自己——一个在商业战场上拥有姓名、凭借自身能力赢得认可和位置的“许婧”，而不仅仅是“许家的女儿”或“顾衍的未婚妻”。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或视为理所当然的努力和成绩，此刻以这样一种突兀又直接的方式，重新呈现在她眼前。
许婧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光，良久，没有动。
然后，颜聿看见，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不是哭泣的那种颤抖，而像是某种长期紧绷的东西，骤然松弛下来。
接着，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颜聿。
那双总是显得精明干练的眼睛里，此刻有什么东西在涌动，复杂难辨，但最终，汇聚成一种近乎释然的、明亮的光彩。
她的嘴角，一点点地、真实地向上弯起，不是那种公式化的、社交场合的微笑，也不是刚才自嘲的苦笑，而是一种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带着点酸涩、更多却是豁然开朗的笑意。
她真的笑了出来，虽然很轻，但那双总是显得过于冷静理性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窗外投进来的、温暖的光。
“这篇报道……”
她开口，声音有些低哑，但清晰，“是我刚接手海外那个烂摊子项目，顶着所有人反对，硬是把它盘活之后出的。当时……只觉得是公关稿，没放在心上。”
她将手机递还给颜聿，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屏幕的微凉，但心口却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变得滚烫。
许婧眼中那抹重新亮起的光彩，和嘴角真实的笑意，让颜聿的心也松快了几分。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卸下部分心防、露出内里不甘与锋芒的许婧，忽然觉得，那些压在各自肩头的重担，或许并非只有她一个人在承受。
她抿了一口西瓜汁，清甜微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醒的勇气。
“许婧。”颜聿放下杯子，指尖轻轻敲着杯壁，目光投向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历经沉淀后的平静力量。
“你知道吗，当初我拒绝顾衍……就是顾衍跟我表白那会儿，不是没有人在背后说我不识抬举、故作清高、放着金大腿不抱是傻子。”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略带嘲讽却又坦然的弧度：“那些话，我听过不少。刚开始心里会难受，会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识好歹。但后来我想通了。”
她转回头，目光清亮地看向许婧：“别人说什么，那是别人的事。我的人生，我的选择，轮不到他们来定义价值。我拒绝了顾衍，没靠任何捷径，就靠自己一个个剧组去跑，一个个角色去啃，一点点去磨。现在，我不是也走到今天了吗？虽然还是个小演员，但至少，我演的戏有人看了，我的努力有人看见了，那些当初骂我的人，不也有不少黑转粉了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这就证明了一件事——我颜聿，没有爱情，没有靠山，照样可以靠自己，在这个圈子里，发出一点光。哪怕这光现在还很微弱，但那是我自己的光。”
这番话，与其说是对过往的回顾，不如说是她对自身信念的一次重申，也是说给许婧听的。
她看着许婧，眼神里有一种同为女性、在各自领域挣扎前行的理解与鼓励：
“你比我聪明，比我有能力，起点也比我高得多。你在公司里做的那些事，那些成绩，难道真的没有人看到、没有人真心佩服和支持你吗？我不信。你父亲是你父亲，他或许可以用他的方式影响你、安排你，但那是在你小时候，在你羽翼未丰、不得不依靠他的时候。”
颜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恳切，也更加锐利：“可现在呢？许婧，你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点头才能拿到零花钱的小女孩了。你是许婧，是那个能在谈判桌上独当一面、能拿下棘手项目、能让财经记者写下谁说女子不如男的许婧！他还能像小时候那样，完全左右你的人生吗？”
“你想要什么？”
颜聿的问题像一把小巧却锋利的匕首，轻轻挑开了那层名为“宿命”或“责任”的薄纱。
“是继续做一个听话的、等着被安排联姻的许小姐，还是去做那个能真正掌控自己人生、在许氏甚至更广阔天地里留下名字的许总？”
“想要什么，就去抓住什么。”
颜聿一字一顿地说，眼神灼灼，仿佛有火焰在她眼底燃烧，“哪怕最后摔得头破血流，哪怕失败了，那也是你自己选择的道路，是你为自己奋斗过的证明。”
“这比任何别人强加给你的完美人生，都更值得，也更痛快！”
她的话语并不复杂，甚至有些直白，但其中蕴含的那种一往无前、对自己选择负责的孤勇，却像一记重锤，敲打在许婧心上。
那些被她用“责任”、“家族”、“现实”层层包裹、深埋心底的不甘和渴望，仿佛被这话语点燃，轰然作响。
许婧怔怔地看着颜聿。
午后的阳光透过有些灰尘的玻璃窗，在颜聿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明明比许婧年纪小，经历或许也更单纯，但此刻侃侃而谈、眼神发亮的她，身上却有一种许婧许久未曾在自己身上感受到的、鲜活而强大的生命力。
那是一种认清现实残酷后依然选择相信自己、并愿意为之披荆斩棘的纯粹力量。
许婧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颜聿时的情景，那个在试镜角落安静等待、眼神倔强的女孩。
也想起后来无数次，她在片场咬着牙一遍遍重来，在医院和剧组间疲于奔命却从未抱怨的模样。
颜聿的路，走得远比她艰难，但她的脊梁，却似乎从未被真正压弯。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在许婧心底蔓延开来。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混合着震撼、钦佩，以及……隐隐被点燃的斗志。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清醒的，看得清棋盘，算得清得失，懂得权衡利弊。
可颜聿的“清醒”是另一种——是看清了前路的泥泞和自身的渺小，却依然选择赤脚走下去，并坚信自己能走出一条路的、近乎天真的勇敢。
“……你说得对。”
许婧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干涩，但异常清晰。
她重复了一遍，像是要说服自己，也像是要抓住那缕即将从指缝溜走的光：“颜聿，你说得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