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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磨坊的风车在十月最后一个周六的夜色中狂转,霓虹灯管嘶嘶作响,将蒙马特高地的天空染成病态而迷人的粉红色。晚上九点整,排队入场的人龙已经蜿蜒三个街区,空气里弥漫着香水、雪茄、廉价香槟和三千份即将释放的欲望混合成的浓稠气息。
雷漠站在剧场四楼的技术廊道里,透过单向玻璃俯瞰。
下方,马蹄形的观众席像一张巨大的、张开的嘴。红色天鹅绒座椅上坐满了人:西装革履的老绅士,领带松散;穿着露背裙的年轻女人,眼神饥渴;艺术家模样的人拿着速写本,手在颤抖;情侣们十指紧扣,指节发白。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深红色的帷幕,那里还是一片寂静,但寂静中有什么东西在鼓动,像心脏在胸腔里准备起跳。
“场外检测到七个议会监控节点。”安杰洛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沙哑急促,“已经部署在剧院周边五百米半径,呈六边形阵列。他们在扫描,但暂时只是被动接收模式。和我们预料的一样——他们要先收集数据,评估‘异常’等级。”
雷漠的目光移向舞台侧面。落雁在那里,和其他舞者挤在一起,只能看见她盘起的发髻和裸露的肩线。她穿着全套戏服:黑色束腰胸衣,红色吊带袜,蕾丝裙撑,脸上戴着半张银色面具,只露出嘴唇和下巴。但雷漠的“天地之心”能清晰感知到她——她的生物场正有节奏地脉动,碳基的部分炽热如炭火,硅基的部分冷静如冰晶,两者在74.3的兼容性评分中勉强维持着动态平衡。
“她的心跳每分钟127次。”安杰洛报告,“肾上腺素水平是正常值的四倍。但硅基协议还在控制,没有崩溃迹象。”
“酒窖里的共鸣器?”雷漠问。
“预热完毕。能量阈值设定在300单位场强。目前场内自然场强是18.5,距离启动还很远。”
皮埃尔的声音插入频道,他坐在观众席第二排正中间,伪装成普通观众:“诸位,注意看前排那个秃顶男人——他手里拿的不是节目单,是微型光谱分析仪。还有左侧包厢里穿灰色西装的女人,她的耳环是双频段发射器。议会不止有外部监控,还派了特工混进来了。”
“意料之中。”雷漠说,“继续观察,不要打草惊蛇。”
晚上九点十七分,灯光骤然熄灭。
三千人的呼吸声在黑暗中同时屏住。
然后,一声低沉的大提琴弦震,从地底深处传来。不是通过音响,而是通过地板,通过座椅,直接传入骨骼。观众席响起一阵轻微的战栗——那是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反应。
帷幕缓缓拉开。
舞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面巨大的、倾斜的镜子,镜面模糊,像蒙着水汽。
第二声弦震。
镜子表面漾开波纹,像被石子击中的水面。波纹中心,一只手穿透镜面伸出来——涂着猩红指甲油的手指,缓慢地,色情地,探索着空气。
第三声。
更多的手。二十只,三十只,从镜中伸出,在空中抓握,缠绕,像深海中某种发光水母的触须。镜面开始融化,变成银色的、粘稠的液体,从舞台边缘流下,滴落,在灯光下闪烁。
然后,舞者们从镜液中升起。
不是走出,是“渗”出。身体先浮现轮廓,然后是细节:锁骨的凹陷,腰部的弧度,大腿的光泽。她们闭着眼睛,头向后仰,像是从漫长的沉睡中刚刚苏醒。
音乐改变了。
手风琴加入,嘶哑,喘息般的节奏。管风琴的低音像地壳运动。还有某种类似人类集体呻吟的电子和声,在次声波区域震荡,不通过耳膜,直接刺激小脑和脊髓。
舞者们睁开眼睛。
四十七双眼睛,在舞台灯光下反射出野兽般的光。
她们开始移动。
不是舞蹈,是某种更原始的东西——身体对节奏的本能反应。臀部画圈,肩膀抖动,手臂像藤蔓缠绕自己的身体。动作缓慢,充满暗示,每一个摆动都在说:看,这是我的,我可以这样使用它。
观众席的呼吸声变得粗重。
雷漠的技术监测屏上,生物场读数开始爬升:25.1……31.7……39.8……
安杰洛的声音:“特工们在记录。光谱仪、脑波扫描、皮电反应……他们在量化欲望。愚蠢。欲望是无法量化的混沌系统。”
舞台上,落雁在第二排左侧。她的动作和其他人同步,但雷漠能看出细微区别——她的每次扭腰都比别人多转三度,每次抬臂都像在描绘某种几何图形。她在用硅基的精确执行碳基的混沌,同时在混沌中嵌入秩序。
就像“阿线”未来的样子——秩序与混沌的融合体。
音乐加速。
舞者们开始踢腿。
第一轮踢腿,裙子还没掀开,只是预演。但四十七条腿同时扬起的景象已经足够震撼——肌肉绷紧的线条,汗珠飞溅的弧光,身体在极限姿势中的短暂平衡。
观众席爆发出第一阵欢呼。不是礼貌的掌声,是低吼,是嚎叫,是动物性的回应。
场强读数:58.3。
第二轮踢腿,裙摆扬起一半。吊带袜的顶端,大腿根的阴影,蕾丝内裤的边缘——视线被允许侵入到某个临界点,然后迅速收回。欲擒故纵的古老把戏,但在集体尺度上施展,效果是乘方的。
一个年轻男人在第一排站了起来,又被人拉回座位。他的手在膝盖上握成拳,指节发白。
场强:79.6。
第三轮。
这次,裙子完全扬起。
四十七具身体在灯光下彻底暴露。不是色情图片那种静止的暴露,是动态的、活生生的、汗水闪烁的暴露。大腿内侧的肌肉在颤抖,小腹随着呼吸起伏,乳沟因为剧烈运动而泛红。
三千人的欲望像海啸般涌起。
雷漠“看见”了——不是用眼睛,是用“真实之线”。从每个观众体内,喷涌出密集的欲望丝线:粉红色的情欲,暗红色的占有欲,金色的崇拜欲,黑色的毁灭欲……这些丝线冲向舞台,缠绕舞者,又被舞者反射回来,形成越来越复杂的反馈回路。
场强读数飙升:112.4……156.9……203.7……
“接近阈值了!”安杰洛的声音在颤抖,“但需要更集中!现在能量太分散!”
舞台上,落雁似乎感应到了这个需求。
她做了一个其他舞者没有的举动——在踢腿的最高点,她摘下了半张银色面具。
面具落下,露出她的脸。
不是吴落雁那张完美无瑕的脸,而是另一张脸——左边是人类的面容,右边是硅基的晶体结构,中间是渐变的融合区。灯光打在上面,硅基的部分折射出彩虹色的光。
观众席瞬间寂静。
不是被吓到,是被某种超越理解的美击中。那不是人类的美丽,也不是机械的精确,是两者在矛盾中诞生的、惊心动魄的第三种存在。
落雁开口唱歌。
不是人类的歌曲,是一串频率不断变化的音调,从次声波到超声波,覆盖整个频谱。声音通过她的硅基声带发出,精准得像激光,但又通过碳基的胸腔共鸣,染上了人类的颤抖和温度。
那是“存在之诗”,是硅碳融合体对这个宇宙的独白。
歌词(如果那算是歌词)的意思是:
我是桥
我是裂痕
我是你们害怕成为的样子
我是你们渴望成为的样子
看啊
血肉与晶体可以相爱
秩序与混沌可以交媾
而从这个矛盾中
将诞生新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