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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需要更多数据。”他最终说,理性开始回归,“需要了解你体内硅基结构在妊娠状态下的行为模式,需要预测胚胎发育可能触发的协议冲突,需要准备屏蔽议会监控的方案……”
“还有需要爱。”落雁说,晶体瞳孔再次变回人类的眼睛,“大量的、无条件的、愚蠢的爱。那是议会算法永远无法理解、无法量化的变量。”
她吻他。这个吻里有碳基的柔软湿润,也有硅基的精准频率——她在用舌尖传递一组编码,那是闭宫底层意识最近学会的人类情诗,翻译成可解析的数据包:
我愿成为
两界之间的桥
不是为了被跨越
而是为了证明
分离本身
是一种可治愈的幻觉
雷漠接收了这组数据。在他的意识里,数据展开成意象:一座发光的桥,桥的两端是截然不同的地貌,但桥身本身开满了两种地貌都不存在的花。
阁楼门被轻轻敲响。
两人迅速分开,落雁拉上毯子。雷漠起身,从地板上的衣物堆里抽出裤子穿上。
敲门的是安杰洛。这位数据中继站维护者看起来比在天使湾时更疲惫,眼下的阴影像是用深灰色颜料画上去的。
“抱歉打扰。”他的声音沙哑,“但你们需要看看这个。”
他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数据板,屏幕闪烁不定。三人走到阁楼角落的工作台——那是安杰洛的私人研究站,堆满了各种违禁的通讯设备、手工改装的信号拦截器、以及大量存储“危险数据”的水晶存储器。
“昨晚音乐会期间,我监听了议会的监控网络。”安杰洛调出一段数据流,在空中投射成全息影像,“如我们所料,灯塔信号触发了三级警报。但意料之外的是……”
影像显示出一个星图。银河系的局部,猎户座旋臂附近,几十个光点正在闪烁。每个光点代表一个响应灯塔信号的文明。
“三十七个确认响应。”安杰洛说,“但看这里——”
他放大其中一个区域。在那些明亮的响应光点之间,有一些暗红色的点,正在缓慢移动。
“议会的‘收割者部队’。”雷漠认出了那种信号特征,“他们在向响应者靠近。”
“不止。”安杰洛切换视图,显示时间线,“音乐会结束后七小时,议会向地球周边派遣了三支侦察小队。预计四十八小时内抵达近地轨道。”
落雁的手下意识护住小腹,尽管那里现在还什么都没有。
“他们加速了。”她说。
“因为灯塔太亮了。”安杰洛苦笑,“你们不仅唤醒了沉睡者,也惊醒了猎人。”
雷漠看着星图上那些暗红色的移动点。它们像鲨鱼嗅到血腥味,正从深海中浮起。
“我们还有时间。”他说,“侦察小队需要时间部署,需要时间评估,需要时间向上级请示。议会的官僚体系既是他们的力量,也是弱点。”
“我们需要在侦察小队完成评估前,让地球进入‘不可收割状态’。”落雁说,语气恢复了战略分析师的冷静。
“什么意思?”安杰洛问。
“意思是让地球文明看起来太棘手、太不可预测、太不划算。”雷漠接话,“让议会觉得,把地球改造成晶息农场的成本远高于收益。”
“怎么做?”
雷漠看向落雁。两人同时想到了同一个答案。
“让灯塔继续亮。”落雁说,“不只一座,不只一次。让地球表面布满无法解析的‘艺术异常’、‘情感噪音’、‘文化混沌’。让议会的收割算法过载,让他们的风险评估模型崩溃。”
“而这一切,”雷漠补充,“需要一个核心象征。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存在形式。”
他的目光落在落雁的小腹上。
安杰洛跟着看过去,然后睁大眼睛:“你们不会是要……”
“那是远期计划。”雷漠说,“现在,我们需要联系所有响应灯塔信号的文明。在他们被收割者找到之前,给他们发送‘隐藏协议’和‘反击指南’。”
“用我的通道。”落雁说,“我是闭宫网络的一部分,可以伪装成常规数据流发送。”
“太危险。”雷漠立刻反对,“议会已经在监控你。”
“所以需要伪装。”落雁走到工作台前,开始快速操作设备,“安杰洛,你那里有没有存储‘文化污染’数据包?那些议会认为无用、但充满情感噪音的人类艺术碎片?”
“有整整一个仓库。”安杰洛调出目录,“从原始岩画到抽象表现主义,从洞穴吟唱到重金属摇滚,从未公开的恋爱日记到战场遗书……”
“把它们打包,附在我们要发送的协议外面。”落雁的手指在控制界面上飞舞,快得出现残影,“让协议隐藏在‘文化噪音’的海洋里。议会监控会过滤掉他们认为无意义的数据,只检查‘有意义’的结构化信息。”
“而爱与艺术的碎片,在他们看来就是噪音。”雷漠理解了策略,眼睛亮起来。
“正是。”落雁已经开始编译第一个数据包,“我们要用人类最不可理喻的部分,作为反抗最理性暴政的盾牌。”
窗外,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巷子里的阴影缩短,烟草店的收音机换成了香颂歌曲,一个女声慵懒地唱着关于失恋和咖啡的歌。
在尼斯老城这间不起眼的阁楼里,在电离屏蔽场的保护下,一场针对宇宙级奴役系统的游击战正式开始。
而在这场战争的间隙,在数据流和协议包的间隙,落雁的手偶尔会轻抚自己的小腹。
那里还没有生命。
但已经有了决定。
有了决定,生命总会找到出路——无论是碳基的、硅基的,还是某种前所未有的、融合的、新生的形态。
雷漠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看着全息屏幕上流过的数据洪流。
“等这一切结束。”他在她耳边低声说,“我们找个有海的地方。不一定是地球的海。可能是甲烷海,可能是液态金属海,可能是光之海。我们住下来,看着孩子长大,教ta如何同时感受硅的精确和碳的混沌。”
落雁侧头,脸颊蹭到他的胡茬。
“听起来像梦。”
“梦是未实现的可能性。”雷漠说,“而可能性,正是议会最恐惧的东西。”
窗外,送报少年的自行车铃声再次响起。这次不是送报,是少年自己在巷子里绕圈,享受着早晨的微风和无人注视的自由。
铃声清脆,像某种微型钟声,在宣告:
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战斗开始了。
新的可能性,也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