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笔趣屋【m.xbiquwu.com】第一时间更新《碳姬》最新章节。
“它还在。”她轻声说。
“因为它是你的一部分。”陶光从玉白小盒中取出最后一颗昆仑丹,“吃下这个,你会感觉更……完整。”
玛丽安接过丹药,没有立刻服用,而是举到眼前仔细观察。她的眼睛内部显然有扫描系统,因为瞳孔在快速微调焦距。
“这不是闭宫的产物。”她说。
“这是地球的礼物。”陶光回答,“由碳基文明创造,为了帮助像你这样的存在找到平衡。”
玛丽安沉默了几秒,然后将丹药放入口中。和莉莉一样,她含在舌下,让它自然融化。
这一次,变化更加明显。
玛丽安的身体开始发出更明亮的银蓝色光,但不是冰冷的技术光,而是温暖的、有生命感的光。光芒中,那些延伸全身的银色纹路开始改变颜色——从银蓝逐渐过渡到淡金,最后稳定在一种柔和的珍珠白色,成为所有身体细节的背景。
最惊人的是她的存在场。
即使没有专业仪器,杰克也能感觉到:玛丽安不再是一个“物体”,甚至不再是一个“人造生命”。她现在就是一个完整的、自洽的存在,有自己的频率,有自己的“重量”。
“感觉……”玛丽安闭上眼睛,“像是第一次真正呼吸。”
她看向杰克,脸上露出一个微笑。那个微笑不再完美——左嘴角比右嘴角多扬起0.3毫米,右眼比左眼多眯起0.1毫米——但正因为这不完美,它变得无比真实。
“谢谢你,杰克。”她说,“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杰克机械右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我……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玛丽安坐起身,动作有些生涩,像刚学会控制身体的孩子。她低头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双手,然后突然问:“落雁知道我还活着吗?”
地下室瞬间安静。
陶光和杰克对视一眼。
“你认识落雁?”陶光问。
“我们是同期产物。”玛丽安说,手指无意识地抚摸胸口的六边形标记,“闭宫第七十三批纯种使者,专门为渗透碳基文明而制造。但我和她走了不同的路。”
她从工作台上下来,光脚站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她的步伐有些不稳,但很快就找到了平衡。
“落雁选择了完美路线。”玛丽安继续说,走向墙角那面满是油污的镜子,“她被设计成碳基审美中的极致,任务是成为观察员,收集数据,评估收割价值。”
她在镜前停下,逐渐聚合出浅灰色里衣、深灰色连衣裙、天蓝色束发带和白色的网球鞋。她看着自己的倒影:“而我选择了……普通路线。我被塑造成中等外貌,中等智商,中等社会背景。我的任务是融入底层,观察碳基文明最脆弱的环节——贫穷、疾病、暴力、性交易……那些完美样本无法触及的黑暗角落。”
玛丽安转身,背对镜子,看向陶光和杰克:“但我出了意外。或者说,我制造了意外。”
“那个把你送来的顾客——”杰克想起那个情绪崩溃的男人。
“不是顾客。”玛丽安摇头,“是闭宫的清理程序。他们发现我的数据流出现了异常:我开始产生‘同情’‘愤怒’‘不公感’这些本该被删除的情绪。按照协议,异常个体需要被回收销毁。”
她摸了摸自己的脖颈:“他试图拆解我,把我变回基础零件。但我逃跑了,带着重伤跑到这片街区,然后自我关闭,进入假死状态。直到杰克发现我,把我当成普通的损坏娃娃带回来。”
地下室陷入长久的沉默。远处传来高架城铁驶过的轰鸣声,震下天花板的灰尘。
陶光第一个打破沉默:“所以落雁不知道你还活着?”
“不知道。”玛丽安说,“按照闭宫记录,第七十三批第七号使者已经在三个月前回收失败、确认销毁。”
她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杰克用过的打磨机,手指抚过锋利的磨头:“但现在我活了。而且因为昆仑丹,我的硅基组件正在与某种……碳基化的存在模式融合。我猜闭宫很快就会检测到异常信号。”
杰克紧张起来:“他们会来找你?”
“会。”玛丽安放下打磨机,“但更可能的是,他们会重新评估地球文明的危险等级。一个能够修复闭宫使者的文明,一个能够创造昆仑丹的文明,一个能够让纯种硅基生命产生碳基情感的文明……这超出了所有预测模型。”
她看向陶光:“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陶光点头:“意味着闭宫可能会提前发动总攻。”
“或者改变策略。”玛丽安说,“从直接收割,转变为更隐蔽的渗透和分化。就像癌细胞,不再试图消灭整个身体,而是学会与宿主共存,慢慢取代。”
窗外,第一缕晨光照进地下室,在玛丽安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一半被晨光照亮,一半仍在阴影中。
“我需要见落雁。”她说,“在她完全碳基化之前,在她忘记自己的使命之前。”
“她的行动被协议限制在伊甸园岛。”陶光说。
“那就带我去岛上。”玛丽安走向楼梯,“而且不是以修复好的娃娃身份,而是以……使者第七十三批第七号的身份。我有情报,关于闭宫在地球的其他渗透点,关于他们的备选收割方案,关于他们最害怕的东西。”
她在楼梯口停下,回头看向杰克:“你愿意开车送我去机场吗?”
杰克愣了一秒,然后咧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当然。反正店里的‘货物’一时半会儿也修不完。”
玛丽安也笑了,那个不完美的微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动人。
三人离开地下室,走上芝加哥破败的街道。晨光越来越亮,高架城铁的阴影逐渐后退。
在皮卡发动前,玛丽安最后看了一眼修补店那残缺的霓虹灯牌。然后她轻声说,像对自己,也像对这座城市:
“纯种或杂种,硅基或碳基……也许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破碎之物也可以被修复,孤独之物也可以找到同类。”
皮卡驶入清晨的车流,向着机场方向。
在车厢里,玛丽安感受着那颗已经融化完全的昆仑丹。她能感觉到,某种古老的、冰冷的东西正在自己体内软化、溶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暖的、笨拙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东西。
那东西叫做:选择。
而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将是自己的,不是程序的,不是闭宫的,也不是任何文明或势力的。
只是玛丽安的。
仅仅是玛丽安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