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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州，北地锁钥，漕运咽喉。
城墙高厚，街市繁华，人流如织中混杂着南腔北调，既有行色匆匆的商旅，也有目光警惕的军卒。在这座表面繁忙喧嚷的城池东北角，有一片相对安静的区域，毗邻着官仓和几座并不显赫的官邸。其中一座三进宅院，门脸朴素，黑漆大门常年紧闭，唯有侧边一道窄门偶尔有仆役进出采买，显得低调而神秘。
夜深人静时，宅院最深处的书房却还亮着灯。
烛光下，一个身形瘦削、穿着普通员外服的中年男子，正仔细阅读着手中几份字迹各异的密报。他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眼神沉静，看起来像一位饱学的账房先生，唯有偶尔抬眸时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才显出不凡。此人正是“眉毛带疤”那伙人北上的接头者，蓟州暗桩头目，代号“掌柜”。
他面前躬身站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劲装汉子，正是那“眉毛带疤”之人，此刻他眉骨上的疤痕在烛光下更显狰狞，但神色却极为恭敬。
“这么说，黑风岭那帮废物，不仅失了手，还让对方顺藤摸瓜，差点把你们给露了？”“掌柜”放下密报，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
“疤脸”汉子额头渗出冷汗：“是属下办事不力！没想到那皇工别院的护卫如此难缠，行动迅捷狠辣，绝非寻常商队护卫可比。独眼彪的人连像样的抵抗都没组织起来就全军覆没。幸好我们提前撤离，且与他们只是银钱交易，未留实质把柄。”
“未留把柄？”“掌柜”轻轻哼了一声，“韩石头，前边军斥候营队正，勇悍善战。他带去的人，甲胄精良，配合默契，弩箭犀利……这像是普通商队的护卫？林逸此人，比我们预估的更难对付。他不仅有点石成金的本事，练兵也有一手。主上说得对，此子已成气候，必须尽早剪除，尤其是他手里那些‘雷火’玩意儿。”
“疤脸”垂首：“属下明白。只是如今他戒备森严，皇工别院已成铁桶，又有郡王府和骆思恭的背景，硬闯恐怕……”
“谁让你硬闯了？”“掌柜”打断他，指尖敲了敲桌上另一份密报，“江南那边，几个老家伙不识抬举，已经处理干净了。但我们需要的东西，还差最后几个关键部件。北边催得紧，‘雀’已经在归途，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一幅山水画前，轻轻一按画轴某处，旁边的书架无声滑开，露出后面一间仅容数人的暗室。暗室墙上挂着一幅更精细的北疆及蓟州周边地图，上面标注着许多红黑符号。
“林逸的命，和他的‘雷火’，现在都动不得。至少，在‘雀’安然回京，主上拿到那东西之前，不能有大动作打草惊蛇。”“掌柜”指着地图上一条蜿蜒的路线，“但是，给他找点别的麻烦，让他焦头烂额，无暇他顾，还是可以的。”
“疤脸”凑近：“请掌柜示下。”
“林逸的根基，一在宣州工坊，二在南北商路。”“掌柜”手指从宣州划到蓟州，又点到更南边，“工坊我们暂时够不着，但商路……尤其是他如今急需回笼资金的‘民生坊’货物流通，就是他的血管。掐断几处，让他血流不畅，疼痛难忍。”
“您的意思是……”
“漕帮那边，我们已经打点好了。从明日开始，所有贴着‘林氏’、‘婉清堂’、‘格物斋’标记的货船，在通过蓟州闸口和下游几个关键码头时，都会遇到‘意外’——手续不全、货物违禁、船体需要检修……随便什么理由，拖上他们三五七日。陆路方面，找几股听话的‘山贼’，在宣州通往邻近州府的官道上，专门‘照顾’林家的车队。不用杀人，只抢货，烧掉。”
“疤脸”眼中凶光一闪：“属下明白！定让那林逸的货物出不了宣州，就算出去了，也到不了买家手里！”
“记住，手脚干净，用生面孔，事后抹掉痕迹。我们要的是他乱，是让他疲于奔命，分散注意，不是现在就跟他全面开战。”“掌柜”叮嘱道，随即语气转冷，“另外，派一队机灵点的生面孔，扮作行商或流民，混入宣州城。什么都不用做，只盯着皇工别院和林府的进出，尤其是大规模的人员、物资调动，以及……是否有陌生的重要人物到访。特别是从北边来的。”
“北边来的？掌柜是担心……”
“九殿下回京，路线虽然隐秘，但难保不会有心人探查，甚至……暗中接触某些人。”掌柜眼中闪过一丝莫测高深，“林逸与赵恒关系密切，而赵恒……哼。防着点总没错。若真有北边的重要人物私下与林逸接触，立刻飞鸽传书，不得有误！”
“是！”疤脸凛然应命。
“去吧，事要办得利落，人也藏得稳妥。最近风声紧，锦衣卫的鼻子灵着呢。”“掌柜”挥挥手，重新坐回书桌前，拿起了另一份关于京城动向的密报。
疤脸无声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跳动，映照着“掌柜”晦暗不明的侧脸。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低声自语：“林逸……倒真是个人才。可惜，站错了队，拿了不该拿的东西。这潭水，比你想象的要深得多，也脏得多啊。”
几乎在同一时刻，千里之外的京城，一座同样低调但细节处透着雅致的王府书房内，北疆郡王赵恒，也正就着烛光，阅读一封刚刚通过秘密渠道送达的厚厚密信。信是林逸亲笔，除了汇报军械起运、材料危机已初步缓解、民生坊计划启动等事务外，更在后半部分，用极为隐晦的措辞，提到了对九皇子赵嵘北行祈福一事的疑虑，以及“影主”、“诡异手段”、“北疆隐秘”等零碎信息，最后委婉询问赵恒对九皇子本人的看法。
赵恒看完信，久久未动，烛光在他沉静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他自然听懂了林逸的弦外之音。九弟体弱，深居简出，与他这位年长许多、且常年驻守北疆的皇兄并无太多交集。但此次北行，确实透着蹊跷。祈福养病？为何偏偏是危机四伏的北疆？陈平秘密派人深入草原所为何事？林逸信中提及的江南匠人诡异死亡、暗红粉末、疑似军中黑手……这些碎片，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他想起前几日宫中眼线密报，称陛下近日时常独自在御书房沉思，对几位重臣询问北疆军情及“边民异动”格外关注，甚至调阅了一些陈年档案。又想起三皇子虽已倒台，但其母族惠妃一系在朝在军，仍有余脉未清，而蓟州……正是惠妃娘家经营多年的势力范围之一。
难道……有人想借九弟北行之机，在草原上搞什么鬼名堂？甚至可能与蛮族有所勾结？而林逸的皇工别院，因为其军工潜力尤其是“雷火”项目，无意中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
赵恒铺开纸笔，沉吟片刻，开始回信。他首先肯定了林逸对北疆的支持，告知首批军械已收到，效果显着，缓解了前线压力。接着，他隐晦地证实了九皇子确在归途，并提及陈平将军“忠勇可嘉，然边事复杂，常有身不由己之处”。然后，他笔锋一转，写道：“京师近日，风云暗聚。旧荷虽残，根茎犹在，尤喜阴湿之地（暗指蓟州及某些残余势力）。弟所虑之事，兄已留心。‘火’乃凶器，亦为利器，当深藏于室，待时而动。江南风物，兄亦有闻，阴邪之气，当以阳刚烈火爆之，然需慎之，勿引火烧身。”
最后，他写到九皇子：“九弟年幼，性颇纯良，然久居深宫，体弱多思。此番北行，或有际遇，亦或有劫。望弟于商旅往来间，稍加留意北地讯息，若有异常，速报于我。”
写完，他用火漆密封，唤来最信任的侍卫统领：“用甲字号渠道，即刻发往宣州，亲手交予林逸。”
侍卫统领领命离去。赵恒独自站在窗前，望着皇宫的方向，眉头深锁。他感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收紧，而林逸，这个他一手扶持起来的奇才，似乎已经触碰到了这张网的边缘。
“多事之秋啊……”赵恒轻声叹息，眼中却逐渐凝聚起坚定之色。无论对手是谁，图谋什么，北疆不容有失，朝廷更不能乱。林逸这把意外得来的“利剑”，或许比他想象的，更加关键。
南北两地的密信，在黑夜中沿着不同的隐秘渠道飞驰，传递着危机与筹划。而风暴的中心，似乎正从北疆草原，悄然转向了连接南北的蓟州，以及那看似平静的皇工别院。
（第四百一十二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