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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廿三，小年。宣州城内外已隐约有了些年节的氛围，但对于林逸和他的团队而言，时间的流逝只意味着更紧迫的倒计时。
雷霆峪内，试验仍在继续。那位姓陈的老窑工带着他的“料作组”几乎住在了临时搭建的土窑旁，脸上身上永远沾着泥灰，眼睛里却燃烧着近乎狂热的火焰。林逸提出的几种黏土混合与预处理方法，虽然受限于本地原料，但也确实让耐火砖的寿命和耐热性有了一丝提升。新一批烧制出的砖块被小心翼翼地砌入第二座高炉的内壁，老匠人们屏息凝神地等待着点火测试的结果。
苏婉清派往福建的商队尚未传回消息，但通过《宣州商报》及其关联渠道在江南散播的“重金求购特殊黏土及耐火配方”的消息，却有了意外收获。数日前，一位自称来自江西景德镇、家中世代烧窑的落魄老匠人，带着几块颜色暗红、质地细腻的土块找上了神机坊在宣州的门面。经初步测试，这种被老匠人称为“观音土”的黏土，塑性和耐火性竟出奇的好，虽仍不及理想中的高岭土，但比宣州本地土强上数倍。
林逸亲自接见了这位姓姚的老匠人。老人衣衫褴褛，但一双手却沉稳有力，谈及窑火、配土时眼中焕发着光彩。他自称因得罪了当地窑主，家传窑口被夺，流落至此，见报悬赏，便想以祖传的几处“观音土”矿点和几个改良配方，换取安身立命之资。
“林员外，这土产自鄱阳湖西岸的深山地脉，挖取不易，但烧出的窑砖，经得住龙窑中心最烈的火！”姚老匠人言辞恳切，并当场用带来的一小块土，在坊内小窑中烧制了一片薄砖。冷却后敲击，声音清脆，断面致密，放入炭火中灼烧许久，也未见明显变形开裂。
林逸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派人暗中前往姚老匠人所说的江西原籍查证。反馈很快回来：老人所言基本属实，家中确实曾有小窑，因同行倾轧而败落，其人对烧造一道确有独到心得，在当地匠人中小有名气。
“留下他，暂聘为‘料作组’副手，待遇从优。派人去他所说的矿点，实地勘察，若储量品质确实可用，便设法买下或长期包销。”林逸对苏婉清道，“同时，继续留意其他线索，不要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处。”
北方，云州。
腊月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和沙尘，抽打在脸上生疼。云州城外的马市，即使在年关将近时也依旧喧闹，只是这喧闹中透着一股粗粝而危险的气息。皮毛、牲畜、铁器、盐茶，甚至刀剑弓矢，在这里半公开地交易。各色人等混杂：裹着皮袍、眼神彪悍的狄人；面色黝黑、精于算计的关内商贾；穿着旧号衣、眼神游移的边军退役兵卒；还有那些沉默寡言、却总在阴影处观察的，不知属于哪方势力的耳目。
柳乘风扮作一个来自山西的皮货商，带着几名同样精干的风影卫，混迹其中已有半月。他们租下马市边缘一处不起眼的帐篷，白天收购些普通的皮货、药材做掩护，夜晚则化整为零，悄然探查。
“鬼手刘”的底细比想象的更难摸清。此人明面上是马市最大的牙人之一，手下控制着数十个摊位和仓库，与云州卫所的几位中下层军官称兄道弟，甚至和附近几个狄人小部落的首领也能把酒言欢。但他真正的靠山是谁，那些敏感货物的来源，尤其是他与“狼头”势力的具体关联，却始终隔着一层迷雾。
那个“扳指人”更是神出鬼没。柳乘风只远远见过一次侧影，确认其左手拇指上的铁灰色扳指特征后，再想追踪，对方却如同滴水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风影卫在云州城内的眼线回报，近期确有几股陌生势力潜入，行事诡秘，似乎在寻找或等待什么。
腊月廿六，距离“年关大市”还有两天。柳乘风终于通过重金收买的一个、曾在“鬼手刘”手下做过事的潦倒伙计，得到了一个重要信息。
“刘爷……不，鬼手刘，他每隔三天，会在城西‘醉仙居’二楼最里的雅间，见一位‘贵客’。时间通常是亥时初。那雅间常年包着，从不对外。送酒菜的伙计也只能送到门口，由刘爷的心腹接手。那‘贵客’每次来都遮着脸，但从身形步伐看，不像普通商人或江湖人，倒像是……行伍里出来的，而且位阶不低。”那伙计得了二十两雪花银，压着声音说得飞快，“还有，刘爷手底下来了一批硬货，就藏在马市北面废弃的‘老砖窑’里，守卫极严，听说都是真刀真枪的好手，还有弩！”
行伍中人？老砖窑藏货？柳乘风心中凛然。难道“鬼手刘”的靠山就在云州边军内部？那批“好铁”和匠人，或许就藏在老砖窑！
“知道具体是哪天，那位‘贵客’会来吗？”柳乘风问。
“按日子算……就是今晚！亥时初！”伙计笃定道。
今夜！柳乘风眼中精光一闪。这或许是一个直接窥探“鬼手刘”与背后势力关系的机会！但“醉仙居”是云州城内数一数二的酒楼，人多眼杂，守卫想必也不弱，风险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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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迅速权衡。公子严令安全第一，但机不可失。若能确认“扳指人”或“贵客”的身份，甚至拿到他们密谈的证据，对了解狼头势力在云州乃至北疆的布局至关重要。
“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柳乘风又掏出十两银子塞给伙计，“这是额外的酬谢。记住，今晚你没见过我，也没说过这些话。”
打发走伙计，柳乘风立刻召集手下骨干，在帐篷内低声布置。
“阿猛，你带两人，设法接近老砖窑外围，不要靠太近，只观察守卫换班规律、人数、装备，以及是否有车辆人员进出。切记，绝不可暴露。”
“老疤，你口才好，扮作酒客，今晚去‘醉仙居’一楼大堂喝酒，留意二楼动静，尤其是楼梯口和那间雅间附近有什么人把守。”
“剩下的人，跟我一起。”柳乘风目光扫过众人，“我们提前潜入‘醉仙居’后院或相邻建筑的屋顶。不进去，只在远处用‘千里镜’观察雅间窗口，若能看清里面的人最好，看不清，也要记住进出人员的特征、时间。一旦有变，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不可恋战。”
他将林逸新送来的、经过伪装的单筒望远镜（神机坊利用水晶镜片试制的初级品）小心取出。此物在此时代可谓神器，能在安全距离外进行细致观察。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看和听，不是动手。除非万不得已，否则绝不与对方冲突。一切以安全撤离为第一要务！”柳乘风再次强调。
众人肃然领命。
是夜，云州城飘起了细碎的雪花。“醉仙居”灯火通明，丝竹喧哗声传出老远。柳乘风等人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酒楼周围的建筑阴影中。
千里镜冰冷的铜管抵在眼眶，柳乘风调整着焦距，目光穿透飘雪，牢牢锁定了二楼那扇亮着灯、却垂着厚帘的窗户。
亥时初，一个披着黑色大氅、头戴宽檐风帽的身影，在两名随从的护卫下，从侧门悄然进入“醉仙居”，径直上了二楼。虽然看不清面容，但那走路的姿态，沉稳而隐含锋芒，确实带着浓厚的军旅气息。柳乘风的心跳微微加快。
几乎同时，城北老砖窑方向，阿猛派回的一名风影卫气喘吁吁地潜回汇合点，带来一个更惊人的消息：
“头儿！老砖窑那边……刚刚有大队人马打着火把进去！看衣着装备，像是……云州卫所的兵！他们押着几辆盖得严严实实的大车！守卫都换成了官兵！”
云州卫所的兵，接管了“鬼手刘”藏货的老砖窑？
柳乘风握着千里镜的手猛地一紧。事情，似乎正朝着一个远超他们预料的、更加复杂危险的方向发展。
雪，越下越密。云州的夜，深不见底。
（第三百八十九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