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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机坊的书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柳乘风单膝跪地，头颅低垂，烛火在他紧绷的侧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林逸手中的那张从秘密渠道传来的纸条，墨迹未干，上面潦草的字句却如淬毒的匕首：“周延已获密报，疑柳为破风军逃卒，正全力搜证。破风军旧案，触之即死。”
“破风军……”苏婉清低喃着这个名字，脸色微微发白。即使是她这样久居内宅的女子，也曾在父辈讳莫如深的叹息中，隐约听过这支军队的悲剧和随之而来的血腥清洗。那是一个被朝廷刻意淡忘、却又禁忌重重的名字。
林逸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他没有质问，没有慌乱，只是走到柳乘风面前，伸手将他扶起。“柳兄，”他的声音平稳得让人心定，“现在，我需要知道全部。不是怀疑，是为了应对。”
柳乘风抬起头，虎目之中血丝隐现，有痛苦，有决绝，更有一丝深藏的愧意。他沉默了足足十息，仿佛在用尽全力撬开一座封存已久的坟墓。
“公子，夫人，”他的声音沙哑干涩，“我……确曾是破风军前锋营斥候队正，柳乘风是我本名。”
尽管早有猜测，亲耳听闻仍是心头一震。林逸按住他的肩膀，给予无声的支持。
柳乘风继续道，语速很慢，每一个字都像从记忆的碎砾中艰难抠出：“五年前，北境‘断牙谷’一役。我们前锋营奉命前出探查狄人主力动向，中伏。不是寻常埋伏，是精心设计的绝杀之局……狄人的兵力、部署，精准得像是有人提前将我们的行军路线和图报了出去。”
他双拳紧握，骨节发白：“我们拼死杀出一条血路，送出最后一道警讯，但……后方大营接到的军令，却是让我们‘原地坚守，吸引敌军，等待援军’。我们守了三天三夜，箭尽粮绝，三百弟兄，活下来的不到三十人。最后等来的……不是援军，是督战队冰冷的刀锋和‘临阵溃逃，通敌卖国’的罪名！”
“是陷害？”苏婉清忍不住问。
“绝对是！”柳乘风眼中迸发出刻骨的恨意，“幸存的弟兄们不甘蒙冤，有的当场反抗被杀，有的像我一样，仗着几分本事，趁乱逃了出来。从此东躲西藏，朝廷的海捕文书从未撤销。这些年，我隐姓埋名，流浪江湖，直到……遇见公子。”他看向林逸，目光复杂，“我本以为此生只能活在阴影里，是公子给了我一个能挺直腰杆做事、还能护卫一方安稳的地方。我……隐瞒出身，实是迫不得已，亦恐牵连公子。”
林逸静静听着，脑海中快速整合信息。破风军案，显然是一桩涉及军中将帅倾轧甚至通敌的大冤案。柳乘风这样的幸存逃卒，是某些人必须抹除的活证据。如今，这个把柄落在了周延，或者说周延背后的人手里。
“周延得到的‘密报’，来源能猜到吗？”林逸问。
柳乘风思索道：“破风军旧案，知情者不多。除了当年北境边军高层、兵部和御史台负责查案的少数官员，就是……那些处心积虑陷害我们的人，以及可能还活着的、其他像我一样的逃卒。当年设计我们的人，位高权重，绝不会允许旧事重提，泄露我身份，对他们风险也极大。更可能的是，周延背后的人，从别的渠道得知了我的存在，比如……江湖上有人认出了我，或者，当年查案的官员体系中，有人提供了线索。”
“也就是说，对方手握此牌，目标是钉死我‘窝藏钦犯’之罪，但未必敢、也未必想彻底揭开破风军旧案的盖子。”林逸迅速判断，“这既是杀招，也可能成为他们的顾忌。”
他踱步到窗边，望着沉沉的夜色：“他们既然开始搜证，无外乎几个方向：第一，找当年破风军的旧人、画像、军籍记录来指认；第二，查你这几年的行踪，寻找与‘逃卒’身份吻合的证据；第三，逼你现身，或设计让你暴露武功路数。周延是御史，能动用官方渠道查前两者，但需要时间。最急迫的是第三点——他们可能会设局逼你动手。”
柳乘风凛然：“公子是说……”
“比如，以查案为名，强行冲击神机坊核心区域，或对我和婉清不利，逼你不得不出手护卫。一旦你当众施展出军中搏杀技或破风军特有的武功，他们便可当场拿下，人赃并获。”林逸转过身，目光锐利，“此局狠辣，我们被动防守，防不胜防。”
“那该如何是好？”苏婉清忧心忡忡，“总不能坐以待毙。柳教头万万不可落入他们手中！”
柳乘风猛地抬头：“公子，若事不可为，我今夜便离开宣州！绝不能连累……”
“胡闹！”林逸断然喝止，“你此时离开，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可以宣称你畏罪潜逃，坐实我窝藏之罪，更能派人半路‘截杀’你，死无对证。你留下，他们尚有顾忌，需要‘活口’和‘证据’。你走了，才是真正的绝路。”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他们想用官面上的规则和旧案来压我们，那我们就跳出这个棋盘，把水搅得更浑，把局……做得更大。”
“夫君已有对策？”苏婉清看着他沉稳的侧脸，心中的慌乱莫名平息了些。
林逸笔下不停，同时吩咐：“明轩，立刻去请陈文谦主笔，要快，从后门进。柳兄，你亲自去一趟驿馆附近，不必靠近，只远远观察，看今夜是否有异常人马调动或信使出入。韩队正，坊内警戒提到最高，但外松内紧，尤其是火药库和重要匠人住所，加派暗哨。”
众人领命而去。苏婉清看着林逸在纸上写下的几行字，轻声念出：“‘北境遗孤，泣血陈情：断牙谷忠魂谁祭？破风军冤案何时昭？’夫君，你这是要……”
“既然他们想用破风军案做文章，”林逸搁下笔，眼神幽深，“那我们就抢先一步，把这案子的‘冤’字，喊得天下皆知！周延不是要查柳乘风是不是逃卒吗？好，我们主动提供一个‘疑似破风军遗孤’的悲情故事，通过商报和说书人散出去。故事里可以有逃亡，有隐忍，但更要有忠诚、牺牲和天大的冤屈！重点在于‘悬案未明’、‘忠魂含恨’！”
他冷笑着：“我要让宣州城，不，让整个南直隶的百姓都知道，五年前北境有一支军队死得不明不白，活下来的人正被追杀。而这位‘遗孤’，如今可能就在宣州，因为揭露了某些人的阴谋（比如黑风坳火药案），正遭灭口陷害！把水搅浑，把柳兄的身份从‘朝廷钦犯’，模糊成‘可能含冤的军旅遗孤’、‘黑风坳案的关键知情人’！”
苏婉清眼眸亮了起来：“如此一来，周延再想以‘逃卒’罪名公开抓人，就不得不考虑汹汹民意，以及是否会牵扯出破风军旧案真相的风险！他背后的人，恐怕最怕的就是旧案被重新摆上台面！”
“不错。”林逸点头，“这是缓兵之计，也是反击之始。同时，我们需要真正的援手。”他写下第二封信，火漆密封，“这封信，要用最快的渠道，送往北疆郡王军中。无需多言，只提‘破风军旧案被人利用，矛头直指神机坊及柳乘风，恐涉及北境军务隐秘，恳请王爷留意’。”
他将两封信交给苏婉清：“婉清，前一篇‘遗孤故事’的稿子，待陈主笔来，你与他斟酌细节，务必感人肺腑，迅速刊印。后一封密信，让柳兄回来后人可信者立刻送出。”
“那你呢？”苏婉清接过，关切地问。
“我？”林逸整理了一下衣袍，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我要去拜访一下我们的知府杜大人。他被‘协查’困在府中，但并非不能见客。有些话，有些信息，需要当面递给他。周延是过江龙，杜明远是地头蛇。有时候，地头蛇被逼急了，也能咬伤过江龙。”
他看向窗外，夜色如墨，但天边似乎已有极淡的一线微光。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绝境中，唯一能撬开的缝隙。我们要让他们知道，想用一桩旧案就压垮我们，没那么容易。这宣州城的风，该往哪边吹，还未可知。”
脚步声在门外响起，陈文谦到了。
大战的前夜，序幕已然拉开。
（第三百七十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