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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宣州往江州，官道平阔，车马络绎。林逸一行刻意放缓了速度，花了近十日，方才望见江州那巍峨连绵的城墙轮廓。时值盛夏，越近大江，空气中水汽愈重，溽热难当，但沿途田畴屋舍的稠密，商旅往来的频繁，已远非宣州可比。
远远望去，江州城郭依山临江而建，城墙高厚，箭楼森然。城门口车马行人排成长龙，守门兵丁查验文书、收取厘金，虽显繁琐，却也算有序。更令人侧目的是那穿城而过、直通码头的宽阔运河，以及城外江面上帆樯如林、舳舻相接的壮观景象。码头方向传来的号子声、装卸声、乃至各色口音的吆喝叫卖声，混杂着江水特有的腥气与货物堆积的复杂味道，扑面而来，构成了一幅充满活力与喧嚣的巨埠画卷。
“公子，这江州……果然气象不凡。”明轩骑在马上，望着眼前景象，低声感叹。他虽打理神机坊商务，但宣州毕竟只是内陆县城，何曾见过如此水陆通衢、万商云集的盛况。
林逸微微颔首，眼中亦有震撼，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审视。这繁华背后，是更复杂的利益纠葛，更深的水。他注意到城门口除了官兵，还有几伙看似闲汉、实则眼神精悍、腰间鼓鼓囊囊的人物，或明或暗地打量着入城的车马行人，尤其对载货的商队格外关注。显然，城外的秩序，并非完全由官府掌控。
“按柳兄留下的标记和暗语，我们入城后，先去‘悦来客栈’。”林逸收回目光，吩咐道。柳乘风提前出发，除了布置情报网络，另一个重要任务就是为他们安排稳妥的落脚点。这“悦来客栈”位于城中偏东南的青云坊，闹中取静，据说东家背景颇深，与各方都有往来，安全且有独立院落，适合他们这种携带重要物品的客商。
车队随着人流缓缓挪动，终于通过城门，进入了江州城内。城内街道比宣州宽阔数倍，皆以青石板铺就，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售卖之物从绸缎瓷器到南北杂货、海外奇珍，无所不有。行人摩肩接踵，衣着光鲜者、短衫苦力者、僧道游方者混杂其间，喧嚣鼎沸，热气蒸腾。
按照柳乘风留下的简易地图和暗记指引，车队穿过几条繁华大街，拐入相对清净的青云坊。坊内多深宅大院，也有几间门面雅致的客栈。悦来客栈位于坊街中段，门脸不算最大，但黑漆大门铜环锃亮，门楣匾额字迹苍劲，自有一股沉稳气度。
早有客栈伙计在门外张望，见到车队上不起眼处系着的特定颜色的布条（柳乘风约定的暗号之一），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
“可是宣州来的林东家？柳爷早已吩咐过了，院子都给您备好了，热水热茶随时伺候！”伙计手脚麻利，引着车队从侧门进入客栈后院。
后院颇为宽敞，干净整洁，单独隔出了几个相连的小院，正好够林逸一行居住和堆放货物。柳乘风正站在主院廊下等候，依旧是那副江湖客的打扮，但眉宇间略见风尘，显然这几日没少奔波。
“公子一路辛苦。”柳乘风上前。
“柳兄更辛苦。情况如何？”林逸一边示意护卫们卸车安置，一边与柳乘风、明轩进入正房。
房间已收拾妥当，窗明几净。柳乘风关上房门，低声道：“江州局势，比预想的还要复杂几分。”
他快速介绍起来：“官府方面，江州刺史宇文述，出身关陇大族，在此任职已近五年，根基颇深。此人表面圆滑，与各方都维持关系，实则老谋深算，最重实利。其下长史、司马等属官，各有背景，与城中几大商帮乃至江湖势力牵连不清。”
“商界，主要有三大势力。首推‘江左盟’，实则是以沈、谢、王几家本地大族为核心，垄断了江州近半的绸缎、茶叶、粮食贸易，与官府关系最为密切，据说与京城某些贵人也有往来。其次是‘漕帮’，控制着运河码头大半的搬运、仓储乃至部分短途水运，人多势众，领头的姓洪，江湖气息重，但与‘江左盟’有千丝万缕的合作。第三是‘四海商行’，背景神秘，据说有海商和藩镇的影子，主营海外奇珍、珠宝香料，以及一些见不得光的买卖，行事低调但能量不小。”
“江湖上，除了依附漕帮的底层力量，另有‘金风细雨楼’，表面是酒楼兼营消息买卖，实则是一个半公开的情报组织，背景成谜，但消息确实灵通，只要出得起价。此外，还有几个本地的武馆、镖局，各有地盘。”
柳乘风顿了顿，神色略显凝重：“风影卫初步渗透，发现这几日，至少有两股不明身份的人，在暗中打听是否有宣州来的、携带特殊货物或技术图纸的商队。一股手法较为粗糙，像是受雇于本地某些眼红的商户；另一股则隐秘得多，行事老练，暂时摸不清来路，但绝非寻常商贾所为。”
林逸眉头微挑：“我们刚到，就被人盯上了？是刘文焕案的余波，还是神机坊的名声已经传到这里，引起了某些人的警惕或觊觎？”
“都有可能。”柳乘风道，“江州消息灵通，宣州之事虽未大范围传播，但该知道的人必然知道。神机坊的军械在北疆立功，民用精工的名头也在小范围流传。有人想合作，有人想窥探，也有人……想扼杀。公子还需小心。”
“意料之中。”林逸并不意外，“我们先安顿下来。明轩，明日开始，你带人出去，以采购药材、定制特殊木料等名义，接触几家信誉尚可的中间商和匠作铺子，摸摸行情，不必急于亮出我们的东西和意图。顺便看看市面上流通的纸张、工具等物，与我们宣州的相比如何。”
“是，公子。”明轩应下。
“柳兄，你的人继续潜伏，重点盯住那两股打听我们的人，设法查明其背后主使。同时，尝试接触‘金风细雨楼’，看能否建立某种信息交换渠道，但务必谨慎，莫要暴露我们真正的意图和底细。”
“明白。”
安排妥当，林逸独自走到院中。暮色渐合，江州城的喧嚣并未停歇，远处隐隐传来丝竹管弦之声，更添了几分浮华气息。他深吸一口带着江水湿气的空气，目光沉静。
江州，果然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水。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利益交织。他此行，带着技术、资本和靖北郡王的期待，犹如一条携带异种基因的鲶鱼，投入这潭看似平静的水中。必将激起波澜，也必将引来水底潜伏的猎食者。
“既要借这江州之水，养我蛟龙之身，又要防着被这暗流漩涡吞噬……”林逸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丝弧度，“这才有意思，不是吗？”
挑战越大，机遇也越大。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在这座繁华巨埠的棋盘上，即将落下的，属于他的第一枚棋子。
夜风吹拂，带来隔壁院落隐约的谈笑声，似乎有新的客商入住。林逸转身回房，灯火映照下，他的背影在窗纸上拉得很长，沉稳而笃定。
江州的第一夜，平静之下，新的博弈，已然无声展开。
（第三百三十四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