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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日让管家寻个由头，把他送去醋坊里头干活，远些的地方好。”
冯老丈语气平淡的说：“省得留在府里，再惹出什么是非。”
冯老爷立刻点了点头，应下了，他自小到大就受冯老丈的点拨和恩惠，自然最是敬重他这个亲叔叔。
“处置了麻烦，也得拾掇拾掇可用的人，方才跟我说话的那个杂役，叫林志的，是个可塑之才。”冯老丈笑着说道。
冯老爷闻言挑了挑眉，来了兴趣：“哦？叔您亲自看上的人，倒是少见，府里杂役也有好几十人，这林志有何不同？”
“不同就在于，他眼里不光有活计，还有分寸。”
冯老丈又呷了口茶，缓缓说道：“方才那王大撒泼，满院子的人要么躲着看笑话，要么慌手慌脚不知如何是好，就他敢上前搭话，还能把事理说透亮。”
“且消息灵通，知道王大是被家里卖了的，知道王柔是他唯一的指望，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传。”
冯老爷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思索片刻道：“杂役里头，机灵人不算少，但大多要么油滑，要么胆小，您说的这个林志，是哪种？”
“既不油滑，也不胆小，是稳。”
冯老丈放下茶盏，语气笃定的说道：“我在院里晃荡这些年，常看见他，挑柴时脚步稳，劈柴时落点准，给灶房送东西从不多嘴，让人挑不出错处。”
“方才跟我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眼神不飘不闪，知道我是远亲，却也没刻意巴结，只说实在话。”
“叔您的意思是，想给他挪个地方？”冯老爷摸了摸下巴，眼中带着思索。
“府里正要添个外院管事的副手，管着采买杂项，最是琐碎，得有个人既懂底层的营生，又能守规矩。”
冯老丈说道：“林志在灶房待了两年，柴米油盐的市价门清，哪个铺子的东西实在，哪个脚夫手脚干净，他心里肯定有数，让他去试试，总比用那些眼高手低的强。”
“可他毕竟是杂役出身，骤然提拔，怕是有人不服。”冯老爷仍有些顾虑。
“不服？那就让他拿出本事来。”冯老丈淡淡一笑，看着冯老爷说：“我这双眼睛看了几十年人，错不了。”
“这小伙子不是那种一朝得势就忘本的，他知道自己的根在哪儿，做事只会更谨慎，你要是不放心，先让他跟着现管采买的刘管事学三个月，给些小差事试试水。”
“比如让他去采办这个月的冬柴，看他能不能比往年省出两成银子，还保证柴质不掺假。”
冯老爷点了点头，琢磨着说：“这法子可行，若是真能成，再给他正名也不迟。”
“还有一层，林志跟王大不一样，他知道谁是真心护着他的。你给了他机会，他自然会记着这份情，往后做事只会更尽心，府里不缺能言会说的，缺的是这种从泥里爬出来，还能把心放正的。”
冯老丈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外头的雪，语气比刚刚还凝重：“你看这雪，入冬就没断过，霜降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檐下的冰棱子现在竟然都已经凝成了。”
冯老爷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发现院里的积雪已经没过脚踝，扫雪的仆役嘴里呵着白气，动作极为迟缓。
“云城，我这个做叔的，今日要多句嘴。”冯老丈转过身，神色沉了几分，说道：“这冬天不对劲，怕不是寻常的冷。”
“我年轻时候遇过一回，十月里河面就冻实了，到腊月，井里的水都能结冰，开春后饿死不少人。”
冯老爷眉头紧锁，连忙问道：“叔的意思是……”
“多备柴禾，越多越好！”
冯老丈语气沉重的说：“不光是府里用的，库房得空出两间来，专存硬柴！松木，柞木，能烧的久的，价钱高些也得收！”
“还有炭，无烟炭多囤些，不光咱们家用，开春若是真有难处，这些东西能换粮食，能救急。”
“可，可账房刚报过，今年采买的柴炭已经比往年多了三成了。”冯老爷有些犹豫的说。
冯老丈直接打断了他：“三成不够，你去问问灶房的张妈，是不是每日添柴的次数比去年多了？再看看护院的棉袄，是不是早早都翻出来了？这不是一时的寒，是透着骨头缝的冷！”
“我昨夜摸了摸院角的老树，树皮冻的硬邦邦的，一点潮气都没了，这是要冻透的兆头。”
冯老爷沉默片刻，起身走到书架前翻出账簿，仔细看了一遍，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我让刘管事停了别的采买，先盯着柴炭？”
冯老丈点了点头，又说：“除此之外，叫佃户们把地窖再挖深些，存的白菜土豆用干草盖严实！府里的粮仓也得盘点，看看存粮够不够撑到开春，不够就趁现在粮价还稳，再收些粗粮。”
他顿了顿，又想起什么，急切的叮嘱道：“还有那些外放的醋货，让下头的掌柜抓紧把货账收回来，宁可少赚些，也别把东西压在外面。”
冯老爷一一记下，眉头也紧紧皱了起来，他这位叔叔是真正有本事的，不然冯家也站不稳脚跟。
“叔，我这就去安排。”冯老爷拿起笔墨，又问道：“柴炭的事，让林志跟着刘管事一起办？正好让他练练手。”
冯老丈回头，眼里露出些笑意，笑道：“也好，让他去山里的炭窑看看，哪些炭耐烧，哪些容易出烟，让他心里有数，这小伙子踏实，让他经手，错不了。”
说话间，窗外的雪又大了些，簌簌落在瓦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冯老丈拢了拢衣襟，搓了搓手，说道：“天越发冷了，早做打算，总比到时候手忙脚乱强些，让你爹娘别犟，该生火的时候生火，咱家现在可不是以前了。”
两人又聊了许久，直到天色暗下来，才惊觉时间已过。
冯老丈起身看了看天，说道：“天不早了，你也早些歇着，至于王大，明儿一早就让管家处理，别拖到晌午，省得他再嚷嚷。”
冯老爷送他到门口，恭敬说道：“叔放心，我这就吩咐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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