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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深第一次遇见那个老人,是在十六楼的货梯里。
那天是周二,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他刚从剪辑室出来,手里攥着U盘,脑袋里还在过最后那组镜头的剪辑节奏。整栋文创大楼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走廊的声控灯早就灭了,他靠着手机闪光灯摸到货梯门口,按了下行键。
等了大概半分钟,货梯到了。
门开的时候,林深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货梯里常见的霉味或者消毒水味,而是一种很淡的、说不上来的气息,有点像旧书店里翻开发黄的纸页,又有点像深秋落叶沤烂后泥土翻开来那一瞬间的味道。他说不清楚,但那气味让他没来由地恍惚了一下。
货梯的灯光昏昏的,顶上那根灯管大概用了太久,照出来的光偏黄,把整个轿厢衬得像老照片里的场景。角落里站着一个人。
是个老人。
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式对襟外套,布料看着像是棉麻的,洗得发白了,袖口处有几道细密的褶子。他个子不高,背微微佝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他的脸隐在灯光照不到的暗处,只能看到大致轮廓——颧骨偏高,皮肤松弛,下颌线条已经模糊了。最显眼的是他那双布鞋,千层底的那种,黑色灯芯绒面,沾了些灰,但干干净净的,没有泥。
林深愣了一下,但很快释然了。这栋文创大楼是八十年代的纺织厂房改造的,一共十八层,进驻了大大小小几十家传媒公司、设计工作室,加班到凌晨是常态。货梯平时运货多用,但深夜里等不及客梯的人也会用。他之前就碰到过楼上做3D建模的小伙子半夜搬设备。
他走进去,按了一楼。
货梯门缓缓关上,轿厢微微一沉,开始下行。
那一瞬间,林深感觉到了什么。
他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像是空气突然变稠了,又像是周围的声音被什么东西吸走了。货梯运行的机械声还在,钢缆绞动的声音,轿厢与导轨摩擦的声音,但这些声音好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变得遥远而不真实。他的耳朵里有一种极低频的嗡鸣,细若游丝,像深冬夜里电线被风吹过后留下的余响。
林深下意识地看了一眼电梯面板上的楼层按钮。
十六楼的按钮亮着——那是他进来的楼层。一楼按钮也亮着,是他按的。其他的楼层都是暗的。角落里那位老人显然是要下楼,但他没有按任何楼层按钮。
也许他是要去一楼,林深想。也许他按了一楼,但按钮的灯坏了。这种老货梯,按钮接触不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货梯在十五楼停了一下。
门开了,走廊里黑漆漆的,声控灯没有反应。没有人。
林深等了几秒,按了一下关门键。门关上了。
货梯继续下行。
十四楼,又停了。
门开,走廊里依然是黑的,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林深皱了皱眉,再次按下关门键。他的手指碰到按钮的时候,感觉那片塑料面板冰凉得不正常,像是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一样。
他心里已经开始有点不舒服了。这栋大楼他太熟悉了,在这里上班三年,加班到凌晨两三点都是常事。货梯他坐过很多次,从来没有这样一层一层莫名其妙地停过。
十三楼。
门开。黑暗。寂静。
这一次,林深没有立刻关门。他站在轿厢里,把手机闪光灯往走廊里照了照。走廊空荡荡的,两侧是各家公司的玻璃门,都锁着,里面黑漆漆的。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指示灯泛着绿莹莹的光,在黑暗中像一只幽暗的眼睛。
一切正常。
他缩回手,按关门键。门关上的时候,他余光扫到轿厢角落里的老人,发现老人的头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看他,又像是在看走廊的方向。
林深没有转头去看。他的目光落在老人的脚上。那双黑色灯芯绒面的千层底布鞋安安静静地放在轿厢地板上,纹丝不动。
然后他注意到了一个问题。
从十六楼到十三楼,货梯一直在下行,但他始终没有感觉到轿厢加速或减速时的惯性。那种启动时的轻微推背感,减速时的微微前倾,都没有。货梯运行得极其平稳,平稳到不真实,像是一幅画在缓缓向下移动,而不是一台真实的机械在运转。
十二楼。
门开。黑暗。寂静。
林深的手指按在关门键上没有松开,键位凹陷下去,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门关上了。
十一楼。
门开。
这一次,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日光灯闪了两下,彻底亮起来,把走廊照得一片雪亮。走廊里依然没有人,但林深看到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光旁边,有一扇门开了一条缝,里面透出暖黄色的光。
他认识那扇门。那是十一楼一家影视器材公司的仓库,他偶尔会来借设备。但那扇门从来不会在半夜开着,那家公司六点就下班了。
林深站在轿厢里,忽然意识到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想出去。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出去干什么?走廊里什么都没有,十一楼又不是他的楼层,他出去没有任何意义。但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像是有个人在他耳边反复说,出去,出去,走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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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林深醒了。
苏晚不在身边。床单还是温的,她应该刚起来不久。林深看了一眼手机,早上七点十五分。他坐起来,听到厨房里有动静,苏晚在热牛奶。
他走到厨房门口,苏晚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一直在翻身,做噩梦了?”
“嗯。”
“梦到什么了?”
林深沉默了两秒。他想说那个老人,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那天早上,林深没有去公司。他给老板发了条消息,说身体不舒服,请一天假。老板很快回了消息,说行,好好休息。
苏晚出门上班后,林深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客厅照得亮堂堂的。他觉得自己应该趁着白天去查一查,查那个老人到底是什么。如果他真的有实体的存在,如果他不只是一个幻觉,那他一定会在监控里留下痕迹。
林深给物业打了个电话,说昨晚下班的时候在货梯里丢了一个U盘,想调一下货梯的监控看看。物业的人说货梯监控归保安室管,让他直接过去找老周。
他开车去了公司。
白天的文创大楼和夜晚完全不同,到处是人,到处是声音。大堂里有人在等客梯,有人在前台拿快递,有人在咖啡机前排着队。保安室里,老周正翘着腿看手机。
“周叔,我想看下昨晚货梯的监控。”
老周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微妙:“货梯?你确定?”
“嗯,我U盘可能掉货梯里了。”
老周没再说什么,转身打开监控系统。屏幕分成十六个小格子,每一格对应一个摄像头。老周找到货梯的监控画面,把时间调到昨晚十一点三十五分。
林深盯着屏幕。
画面里,货梯门关着,轿厢里空无一人。时间跳到十一点三十八分,货梯到了十六楼,门开了,林深走了进来。监控的角度是从左上角往下拍的,能拍到轿厢的大部分区域。
林深站在面板前按了一楼。
然后他注意到,在画面的最边缘,轿厢的角落里,站着一个模糊的灰色影子。
不是老人,而是一个灰色的影子,像一团浓雾凝聚成的人形轮廓。它没有五官,没有衣物的细节,就是一团灰蒙蒙的东西,站在轿厢的角落里,一动不动。
监控里看不到它的脚。或者说,它根本没有脚。那团灰色从大约一米五的高度开始,向下逐渐变淡,到了地面就完全消失了,像是从空气中凭空长出来的。
林深盯着那团灰色的影子,觉得自己的血液正在一点一点变冷。
画面继续播放。货梯在十五楼停了,门开了,林深往走廊里看了一眼,按了关门。十四楼,停了。十三楼,停了。每一次,林深都表现得像是在等什么人,但他始终没有回头去看角落里的那团灰色。
到了十一楼,门开了,林深迈出去半步,然后收回来,按了关门。监控里看不到他听到了什么,但能看到他的动作明显变得急促了。
货梯到了一楼,门开了,林深几乎是跑出去的。
画面里只剩下了那团灰色的影子。
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从来没有动过一样。
然后它动了。
那团灰色的影子缓缓转向货梯门的方向,像是在看林深离开的方向。然后它开始移动,不是走路,而是像一片雾气一样在轿厢里飘移,从角落飘到了轿厢中央。它的形状在变化,原本模糊的人形轮廓变得更加模糊,最后散成了一片淡淡的灰雾,从货梯门的缝隙里渗了出去。
监控画面恢复了空荡荡的货梯。
林深看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老周在旁边抽烟,一口接一口,烟雾在保安室里散不开,呛得人眼睛发酸。过了好一会儿,老周才开口说话,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这栋楼,八十年代建的,那时候还是纺织厂。九八年改制,厂子没了,这栋楼就一直空着,空了七八年。后来政府说要搞文创,才重新装修了租出去。”
他弹了弹烟灰,看了林深一眼。
“你知道这栋楼为什么要装货梯吗?”
林深摇头。
“因为它以前就没有电梯。八十年代的纺织厂,五层以上的厂房才装货梯,这栋楼当时只有四层,根本不需要电梯。后来加盖到十八层,才装了这部货梯。但你知道加盖的时候,挖地基挖出了什么?”
老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挖出了七口棺材。”
保安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七副棺材,排得整整齐齐的,像是有人特意埋在那里的。棺材里什么都没有,空的。但每副棺材的盖板上都刻着字,刻的是同一个字。”老周用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符号,笔画繁复,不像现代汉字。
林深认不出来。
“后来请了个懂行的人来看,说那个字是‘镇’,但写法是秦朝以前的写法,战国时期的文字。那个年代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地方,谁也不知道。反正后来开发商把那些棺材起走了,地基继续挖,楼继续盖。但从那以后,这栋楼就没太平过。”
林深转身就跑。
他跑回车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一脚油门踩到底。轮胎在路面上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车子蹿了出去。他不敢看后视镜,不敢看任何能反射影像的东西,他只想离开那个地方,越快越好。
开出去三条街之后,他的手机响了。
是赵衍打来的。
“你要的东西我找到了。”赵衍的声音有些不对劲,像是刚跑完八百米,气息不稳。
“什么东西?”
“九八年纺织厂改制的资料,还有更早的东西。你猜那块地以前是干什么的?”
林深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
“它以前是乱葬岗,”赵衍说,“清朝的时候就是了。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在纺织厂建厂之前,那块地上有一座庙,叫镇灵庙。庙里供的不是佛,不是道,而是一口井。井上面压着一块大石头,石头上刻着字。”
“刻的什么?”
“我找人认过,是‘归’字,归去的归。但写法很老,比之前发现的那些棺材盖上的字还要老。有人说那口井是地府的入口,压井的石头是封印。庙拆了,石头被搬走了,井被填了,但填井的时候出了事。”
“什么事?”
赵衍沉默了几秒。
“填井的人死了七个。一个接一个,死法都一样——七窍流血,眼睛睁得大大的,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法医说是急性心梗,但七个人在同一天心梗,你说巧不巧?”
林深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车里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泛着幽蓝色的光。他坐在黑暗里,听着电话里赵衍的声音,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一点一点地扭曲变形。
“后来呢?”他问。
“后来那块地被闲置了很长一段时间,直到八十年代才建了纺织厂。建厂的时候打地基,又挖出了七副棺材,就是老周跟你说的那些。当时开发商没当回事,把棺材起了就走了。但这次没有死人,只是有人开始在厂里看到一个穿灰衣服的老人。”
林深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个老人,”赵衍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他只出现在货梯里。那时候纺织厂还没有货梯,只有一层到四层。但有人看到他在四楼的走廊里走,走到尽头就不见了。四楼的尽头是一堵墙,墙那边什么都没有。”
林深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他看到了那个老人的脸。
不是灰色的雾气,不是模糊的轮廓,而是一张真实的、具体的、清晰的脸。老年人的脸,皮肤松弛,布满皱纹,眼睛不大,眼窝深陷,嘴唇很薄,嘴角微微向下撇着,像是在生气,又像是在悲伤。
他从来没见过这张脸。
但他知道,这就是货梯里的那个老人。不是监控里那团灰色的影子,而是那个在他耳边说了“别出去”的老人。他是真实的,他有面孔,他有声音,他不是一个残留的痕迹,一个被时间遗忘的东西。他是一个人,一个曾经活过的人。
林深猛地睁开了眼睛。
车窗外面,路灯的光透过挡风玻璃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刚从水底浮上来。
“赵衍,”他说,“那个火葬场的老工人,姓顾的,他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什么火葬场?什么老工人?”赵衍的声音充满了困惑。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
“你刚才说的,城北火葬场,一个姓顾的老工人,九五年火葬场拆的时候失踪了。”
赵衍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什么火葬场,”他最后说,“我查的资料里没有这个东西。”
林深挂了电话。
他坐在车里,看着前方空荡荡的街道。路灯把路面照得一片昏黄,远处的红绿灯在交替闪烁,黄灯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像一个永远循环的梦。
他想起了那个提着馒头的老人。
老人说了火葬场,说了姓顾的老工人,说了炉子里还有一个没烧完的人。但这些话只有林深听到了,老人说完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林深甚至不确定那个老人是否真实存在过——他有没有影子?他有没有脚印?他是不是和货梯里的老人一样,是一团灰色的雾气,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凝聚成了人形,说了一些话,然后消散了?
林深启动车子,往苏晚家的方向开。
他需要看到她,需要摸到她,需要确认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些东西是真实的、坚固的、不会突然变成一团灰色雾气的。他需要听到她的声音,需要闻到她洗衣液的香味,需要感觉到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有力而规律。
他需要这些,因为他开始觉得,他自己也在变成一团灰色的雾气。
车开进小区地下车库的时候,林深注意到一件怪事。车库里的灯有一半没亮,整个车库昏暗得像一个巨大的洞穴。他把车停在固定车位上,下了车,锁了门。车锁发出的哔哔声在空旷的车库里来回弹跳,最后变成了一种嗡嗡的回响,像蜜蜂在耳边飞。
他走到电梯间,按了上行键。电梯从一楼下来,门开了,里面没有人。他走进去,按了十六楼。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喊他的名字。不是“林深”,而是另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来没有听过但又莫名觉得熟悉的名字。那个名字的发音很奇怪,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的,经过了泥土和岩石的过滤,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振动。
电梯到了十六楼。
林深走出来的时候,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
是苏晚。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睡裙,光着脚站在走廊的地毯上,头发披散着,脸隐在走廊尽头的阴影里。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苏晚?”林深喊了一声。
她没有回答。
林深走过去,走廊不长,大概十几步的距离。但当他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感觉到不对劲了。走廊在变长。他每走一步,走廊就延长一点,他和苏晚之间的距离始终没有缩短。他加快脚步,走廊也以同样的速度延长,像一个无限拉伸的橡皮筋。
他停了下来。
苏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然后她开口了,但发出的不是她的声音。那是一个苍老的、含混的、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的人突然发出的声音。
“别过来。”
林深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是货梯里那个老人的声音。
走廊的灯灭了。
黑暗中,林深听到了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缓慢而沉重,从走廊的尽头向他的方向移动。那个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带着一种湿漉漉的质感,像是湿透的布料在地板上摩擦。
林深转身就跑。
他跑回电梯口,疯狂地按下行键。电梯没有反应,灯不亮,按钮按下去没有任何回馈。他又去按货梯的按钮,十六楼这一层没有货梯入口,货梯只在西侧的那面墙上开门,而这面墙在走廊的另一头。
走廊的那一头,在黑暗中。
林深没有选择。他开始跑楼梯。
十六层的楼梯,一圈一圈地往下转。每一层的声控灯都亮了,惨白的光照亮一段楼梯,然后在他跑过去之后又灭了。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来回反射,变成了一种震耳欲聋的轰鸣,像是整栋楼都在跟着他一起跑。
十五楼。
十四楼。
十三楼。
跑到十三楼的时候,林深看到楼梯间的门开了一条缝,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他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那道门缝。门缝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只手,在缓慢地、一下一下地推门。
门开了。
里面是货梯。
货梯的门开着,昏黄的灯光洒出来,照在楼梯间灰白色的墙面上。轿厢里空无一人,但地板上有一样东西——一双黑色灯芯绒面的千层底布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轿厢正中央,鞋尖朝外,像是有人刚脱下来,随时会再穿上。
林深盯着那双布鞋,心脏跳得像要从胸口炸开。他认出了这双鞋,这就是货梯里那个老人穿的那双。布面上有灰,鞋底有磨损的痕迹,左脚那只的鞋帮上还有一个小小的补丁。
他听到身后传来那个拖行的声音。
很近了。
非常近了。
林深冲进货梯,疯狂地按关门键。门缓缓关上,在门缝即将合拢的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走廊里的一片衣角。灰色的,旧式的对襟外套,袖口处有几道细密的褶子。
门关上了。
货梯开始下行。
林深靠在轿厢内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衬衫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那双布鞋还在,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
他不敢碰那双鞋,甚至不敢看它。他把目光移到面板上,发现所有的楼层按钮都在亮。一楼到十八楼,每一层的按钮都亮着橙色的光,像是有人用一只无形的手同时按下了所有的按键。
货梯在十八楼停了。
门开了,走廊里一片漆黑,声控灯没有反应。林深按关门键,门关上了。
十七楼,停了。黑暗。关门。
十六楼,停了。门开的一瞬间,林深看到走廊里的灯亮着,惨白的日光灯照得走廊一片雪亮。走廊尽头,苏晚家的门开着,暖黄色的光从里面透出来。门口站着一个人,是苏晚。她穿着白色的睡裙,光着脚,头发披散着。她看着林深,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隔着这么远,林深听不到。
他想出去。
他想跑过去,拉住苏晚的手,把她从那扇门里拽出来,带她离开这栋楼,离开这个城市,离开这个永远循环的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