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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海面上,浮着陈海生的脸。
不是他的尸体。只是他的脸,像一张薄膜一样铺在水面上,五官清晰,眼睛睁着,嘴巴一张一合。那张脸的面积比正常人大得多,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开了,铺展成一面人皮的镜子。
它在海面下漂动,始终停留在海神号的船舷边。无论船怎么转,它都跟着。
它在等。田中说,等我们一个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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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没有人睡觉。
五个人挤在驾驶舱里,把所有能反光的表面都用布遮住了。窗户用报纸糊上,仪表盘用胶带贴住,连水杯都换成了纸质的。日光灯管被拆下来,只剩一盏应急灯发出昏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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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泰缩在角落里,不停地在胸口画着某种符号。他不是佛教徒吗?赵海龙看了一眼他画的符号——不是佛像,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着六个小圆,围成一个更大的圈,中心是一个点。
那是什么?他问。
阿泰抬起头,眼睛通红:我家乡的符。老渔民用它来防替身鬼
有用吗?
阿泰没有回答。他看着自己画的符号,忽然伸手把它抹掉了。
没有用。他说,因为替身鬼不在外面。它在里面。
他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应急灯忽然闪了一下。驾驶舱里陷入一秒钟的黑暗。在那一秒里,赵海龙听见了五个人的呼吸声——不对,是六个。有一个呼吸声离他很近,近到几乎贴着他的后颈。
灯亮时,他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但驾驶舱的门开着一条缝,缝外面是走廊。走廊尽头,陈海生的舱室门也在轻轻晃动。
谁刚才出去了?赵海龙扫视舱内。
王德发,田中,李波,阿泰。四个人都在。
五个人。一个不少。
但他听见了六个呼吸声。
船长。李波忽然开口,声音很奇怪,你有没有觉得……我们中间多了一个人?
所有人都僵住了。应急灯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赵海龙一个一个看过去——王德发,田中,阿泰,李波,还有他自己。五个人。
不。
他重新数了一遍。
王德发坐在左前方的椅子上。田中坐在他旁边。阿泰缩在角落里。李波站在门口。
他自己靠在驾驶台边。
五个。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是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像是眼睛看见的和脑子认知的出现了偏差。人数是对的,面孔是对的,但有什么东西在干扰他的判断。
是影子。
应急灯照出的影子里,有六条。五个人,六条影子。和昨晚一样。
但这次,多出来的那条影子没有单独站着。它叠在其中一个人的影子里,几乎融为一体,只有边缘微微发虚,像是两张黑色的纸没有完全对齐。
每个人都动一下。赵海龙说,举起右手。
四个人举起了右手。他自己也举了。
五只右手。
但地上有六条右臂的影子。
再举左手。
五只左手。六条左臂的影子。
多出来的那条在谁身上?王德发的声音在发抖,它躲在谁的影子里?
没有人能回答。每个人都在低头看自己的影子,试图辨认那多出来的一条究竟附着在谁脚下。但应急灯的光太暗了,影子彼此交叠,根本分不清。
然后李波忽然笑了。
笑声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他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地耸动,笑着笑着变成了哭,哭着哭着又变成了笑。
李波?
他抬起头。赵海龙看见他的眼睛——瞳孔还在,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和昨天田中的眼睛一模一样。
我听见了。李波说,声音不像是从他嘴里发出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借他的喉咙在说话,它在说话。它说,六个了。
什么六个?
镜子里有六个影子了。阿坤,陈海生,还有——
他突然掐住自己的脖子,两只手像钳子一样锁住喉咙。脸迅速涨成紫色,舌头伸出来,眼珠凸出来。他想说什么,但声带被掐死了,只能发出咯咯的声响。
王德发冲上去掰他的手。掰不开。一个成年男人的手像焊死在脖子上一样,纹丝不动。田中抱住他的腰往后拖,阿泰也扑上来帮忙。三个人一起用力,终于把他的手拉开了一条缝。
然后他们看见了。
李波的手心里,长着一只眼睛。
不是纹身,不是画的。是一只真正的、活的、会眨动的眼睛。它嵌在他右手掌心的肉里,眼珠转动着,打量着每一个看向它的人。
那只眼睛的瞳孔是竖的,像是某种深海鱼类的眼睛。
李波忽然松开了自己的脖子。不是因为被拉开了,是因为他不想掐了。他摊开双手,低头看着掌心的眼睛,看着它转动,看着它眨眼,看着它流泪——流出来的不是泪水,是海水,带着咸腥味的海水。
它在看我。李波喃喃地说,它一直在看我。从镜子里面。从我自己的眼睛里。
他走向驾驶舱的门。
李波!
他没有回头。他走出驾驶舱,走进走廊。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传来舱门开启的声音,然后是舷窗打开的声音,然后是——
扑通。
五个人变成四个。
驾驶舱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赵海龙低头看着地上的影子。应急灯下,四条影子清晰地投在地板上。
不。
还是五条。
它还在。
它会一直跟着我们。田中说,声音空洞洞的,一个一个。直到满七个。直到船上一个人都不剩。
赵海龙忽然站了起来。他走到驾驶台前,撕掉了贴在仪表盘上的胶带。导航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海神号的当前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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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红色的坐标点,在一片空白的海域中央。
距离最近的陆地,六百海里。
以海神号现在的燃料,最多还能航行三百海里。
它不需要杀我们。赵海龙盯着那个红色的坐标点,终于明白了,它只需要等。等燃料耗尽,等淡水喝完,等我们困死在这片海上。然后它会一个一个地收走我们。时间在它那边。
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三个人。
王德发。田中。阿泰。
加上他自己。四个人。
距离七个,还差三个。
还有一个问题。赵海龙说,镜子里现在有阿坤,有陈海生,有李波。三个。加上我们四个,是七个。
但大和丸上有七十六个船员。它收集了七十六个。那七十六个人都在镜子里。
田中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刷地变了。
你是说——
它不止一面镜子。赵海龙的声音沉得像海底的石头,每一个被它收走的人,都变成了一面新的镜子。大和丸上七十六个人,就是七十六面镜子。现在阿坤、陈海生、李波,是三面新的镜子。
而我们四个,每个人都会被一面镜子盯上。
话音刚落,船底又响起了敲击声。
这一次不是从某一个位置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从船底的每一寸钢板下,同时响起。密集的、疯狂的、不计其数的敲击声,像是海底有无数只手在同时敲打船壳。
七十六只手。
不。现在是七十九只了。
敲击声中,夹杂着指甲刮擦钢板的声音。那些手指正在船底移动,沿着船壳往上爬。从船底到船侧,从船侧到吃水线,从吃水线到——
第一只手搭上了船舷。
惨白的,泡胀的,指骨从腐烂的皮肤下露出来的手。它扣住船舷边缘,用力,一个东西从海里翻上了甲板。
是一个人形的东西。穿着二战时期的日本海军军装,衣服烂成了布条,露出下面灰白色的、半透明的皮肤。它的脸朝向驾驶舱的方向,眼眶里是两团旋转的黑雾。
它站在甲板上,抬起头,然后开始走。
接着是第二只手搭上船舷。
第三只。
第四只。
赵海龙冲过去锁死了驾驶舱的门。金属门闩刚落下,外面就响起了第一声撞击。不是敲,是撞。整个门框都在震动,锈屑从门缝里簌簌落下。
然后是舷窗。报纸糊住的窗外,有什么东西贴了上来。不是一个,是一层叠着一层的脸,把整扇舷窗堵得严严实实。那些脸在报纸的另一面蠕动,用指甲刮着玻璃,发出尖锐的、让人牙根发酸的声音。
报纸被浸湿了。不是水,是某种更粘稠的液体,从舷窗边缘渗进来,在窗台上汇成一小滩。液体是透明的,但带着淡淡的铁锈色,像稀释过的血。
驾驶舱里弥漫开一股味道——深海淤泥的腥味,腐烂贝类的臭味,还有某种更古老、更原始的、沉积在海底千百年不曾散去的腐朽气息。
它们进不来。王德发说,像是在给自己壮胆,门锁着,它们进不来。
然后舷窗的玻璃裂了。
一条细细的裂纹,从玻璃的一角延伸出来,像一条蛇缓缓爬过透明的表面。裂纹延伸得很慢,慢到能听见玻璃内部应力释放的细微声响。
裂缝中渗进海水来。不是从外面漏进来的——船还浮在海面上——是从那些贴在舷窗上的脸里渗出来的。它们的眼眶、鼻孔、嘴巴,所有孔洞里都在往外渗水,黑色的、咸腥的、来自深海的水。
船长。阿泰忽然开口了。
他一直缩在角落里,从李波走出去后就没有说过一句话。现在他站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不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异的平静。
我听见我哥哥在叫我。
你哥哥?
他十年前出海,再没回来。阿泰走向驾驶舱的门,他就在外面。他在叫我出去。
那不是你哥哥!
阿泰没有停。他的手握住了门闩。
赵海龙扑过去拦他,但阿泰的力气大得异常,一挥手就把他甩开了。门闩被拉开,驾驶舱的门猛地向外弹开。
门外是走廊。走廊里站满了人。
穿日本海军军装的,穿现代潜水服的,穿老旧渔民布衫的。密密麻麻,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全部面向驾驶舱,全部用没有眼珠的眼眶盯着门里。
阿泰走进了那群人中间。
它们给他让开了一条路。阿泰穿过走廊,穿过人群,走到甲板上。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在那群围拢过来的人形身上。它们伸出手,无数只灰白的手,搭上阿泰的肩膀、手臂、头发。
然后它们带着他走向船舷。
阿泰没有挣扎。他甚至笑了,像是一个走失多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家人。
阿泰!
他回过头,看了赵海龙最后一眼。他的眼睛还是自己的——瞳孔还在,没有被黑雾替代。
船长,他说,其实它们不是要害我们。
它们只是在找人一起待着。在海底。太冷了。太黑了。一个人待着太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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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过船舷,落进海里。
没有水花。
四个人变成三个。
驾驶舱外的走廊里,那些人形的东西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舱内。赵海龙缓缓关上门,重新锁上门闩。
他转身看着仅剩的两个人。王德发。田中。
三个人。
船底又响起了敲击声。
第五章 深渊回响
燃料耗尽了。
海神号的引擎最后颤抖了几下,然后彻底沉默下来。船失去了动力,像一块浮木漂在海面上,随着暗流缓缓打转。赵海龙关掉了所有不必要的电源,只留下一盏应急灯和通讯设备的备用电池。
通讯设备里依然只有沙沙声。但在沙沙声的深处,现在多了一些别的东西。
人声。
很轻,很远,像是从极深的水底传上来的。不是一个两个,是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说着不同的语言。日语,中文,泰语,菲律宾语,还有些听不出的南洋方言。
它们在重复同一句话。
田中趴在通讯器前听了很久,忽然抬起头:它们在说:下来。
什么?
下来。所有语言说的都是同一个词。下来。
赵海龙走到舷窗边。报纸已经干了,变成硬邦邦的一层壳。他撕下一角往外看——海面平静得像一面黑色的镜子,月光把船影清晰地投在水面上。
水面上不止有海神号的倒影。
船影周围,浮着密密麻麻的人脸。和昨天陈海生的脸一样,一张一张铺展在水面上,像是海面下贴着一层人皮的薄膜。每张脸都仰面朝天,每张脸的嘴都在一张一合。
下来。
下来。
下来。
它们已经不再敲船底了。它们只是等着。等着船上的活人一个接一个地失去意志,自己走进海里。
淡水还能撑多久?赵海龙问。
王德发摇了摇头:最多三天。如果省着喝,五天。
食物呢?
够一周。
一周。赵海龙看着海面上那些脸。它们等了一周又一周,等了七十五年。它们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船长。田中忽然说,我想看看那面镜子。
铜镜还放在驾驶台上,镜面朝下扣着。从李波死后,没有人再碰过它。赵海龙看着它,想起了第一次从镜子里看见自己那张惨白的、微笑的脸。
为什么?
日志里有一页我还没翻译完。舰长在最后几天反复提到镜子,说它不只是映照东西的工具。它是门。
赵海龙拿起镜子。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翻过来,镜面朝上。
镜子里映出的还是那个舱室。大和丸上锁着保险柜的舱室。但里面的东西变了。
舱室的角落里不再只有那个穿日本军装的人形。现在那里站着三个人——阿坤,陈海生,李波。他们穿着落水时的衣服,浑身湿透,皮肤呈现出溺死者特有的灰白。他们站成一排,垂着手,低着头,一动不动。
像是在等待什么。
镜面忽然泛起涟漪,像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散开后,舱室里的影像变了——不是变清晰,是变深了。镜面像是在往后退,往舱室的更深处退,退过了墙壁,退进了船体深处。
那里有一个更大的空间。
货舱。
赵海龙认出了那些堆积如山的木箱。他第一天下水时见过的,一千二百箱从南洋搜刮来的文物。但镜中的货舱和他见过的不一样——木箱全部被打开了,里面的东西被取出来,整整齐齐地排列在舱底。
瓷器。铜器。玉器。佛像。画卷。漆器。
还有镜子。
几十面镜子。铜镜,银镜,镶螺钿的漆背镜。大大小小,形状各异,全部镜面朝上,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圆形。
每一面镜子里都躺着一个人。
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有着不同颜色的皮肤,说着不同的语言。他们在镜面之下挣扎,用指甲刮着镜子的内壁,嘴巴大张着呼救,但一点声音都传不出来。
镜阵的中心,坐着那个穿日本海军军装的东西。
它不再蜷缩着了。它盘腿坐在所有镜子的正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像一尊佛像。但它的脸——它的脸在不断变化,一秒钟换一张面孔,七十六张面孔循环往复,快得像走马灯。
然后它停住了。
停在了阿坤的脸。
它在用他们的脸。赵海龙说,每一个被它收走的人,都变成了它的一张脸。
镜中的东西仿佛听见了他的话。它抬起头,用阿坤的脸对着镜面这边,然后笑了。
笑容从阿坤的脸切换到陈海生的脸,再切换到李波的脸,再切换到一张陌生的、穿着二战军装的年轻面孔。每一张脸都在笑,嘴角都咧到同一个不可能的角度。
然后它站了起来。
它走向镜面。走向赵海龙。它的身形在走动的过程中不断变化,穿过那些排列成圆的镜子时,顺手从每一面镜子里捞起一样东西——一缕头发,一片指甲,一颗牙齿。它把这些东西捏在手里,揉成一团,按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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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在组合。
用七十六个人的碎片,组合成一个新的身体。
当它走到镜面的最边缘时,它已经不再是一个人形了。它是一个由无数人体碎片拼成的东西——七十六张脸的碎片,七十六双手的手指,七十六双眼睛的瞳孔,全部揉在一起,组成一个不断蠕动、不断变化轮廓的形体。
它贴在镜面的内侧,从另一边看着赵海龙。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从镜子里面传出来,也从船底的四面八方传上来,从海面上那些浮动的脸的嘴里传出来,从驾驶舱的墙壁里渗出来。
还差三个。
但你们不是最后三个。
所有碰过镜子的人,都会变成新的镜子。你们会回到陆地,会把镜子带回去,会把它卖给下一个人,下一个船队,下一个国家。
它从来不是被困在沉船里。
它是一直在等人把它捞上来。
赵海龙的手开始发抖。镜子差点脱手,但他死死握住了。他盯着镜中那个不断蠕动的形体,盯着那七十六张脸的碎片,然后他看见了它们——那些碎片里,不止有被收走的人。
还有被收走的人收走的人。
每一个变成镜子的人,都会去收走新的人。新的人变成新的镜子,再去收走更新的人。一条没有尽头的链,从七十五年前的大和丸开始,延伸到每一面被带出沉船的镜子里。
那些被排列在货舱中的镜子,每一面都曾经被人捞起过,每一面都曾经被带上某艘船,进入某个家庭,挂在某面墙上。然后在某个夜晚,镜子里多出了一个影子。然后影子里多出了一张脸。然后脸的主人走进了镜子里,替换出上一个被囚禁的灵魂。
而镜子,会以各种方式重新流回市场。
被打捞。被拍卖。被继承。被收藏。
永远在流动。
永远在收集。
它不是什么被诅咒的恶灵。赵海龙喃喃地说,它是一种规则。只要有人从海里捞起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规则就生效了。
他放下镜子,转身看着王德发和田中。
我们三个,都会变成新的镜子。
除非——
除非什么?王德发急切地问。
赵海龙没有回答。他走到驾驶台前,拿起那本航海日志,翻到田中没有翻译完的最后几页。他看不懂日文,但他看懂了夹在日文中间的那些汉字。
「镜ハ海ニ返サレバ呪イハ解ケル」
田中凑过来,一字一句地翻译:
镜归海,咒方解。
三个人同时看向那面铜镜。
把它扔回海里?王德发说,就这么简单?
舰长试过。赵海龙说,日志里写了。他在三月二十七日把镜子扔进了海里。第二天,镜子回到了保险柜里。然后他把自己锁进了舱室。
驾驶舱里安静下来。
舷窗外,海面上那些脸还在无声地张合着嘴。下来。下来。下来。它们不急。它们有七十五年的耐心。
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赵海龙说。
他拿起铜镜,走向驾驶舱的门。
船长!
不是扔回海里。赵海龙拉开门闩,是送回它来的地方。送回大和丸的货舱。送回那面最大的镜子前面。
你疯了?下水就是死!
赵海龙回过头,看着王德发和田中。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看透了什么东西之后的平静。
我们已经是镜子了。从碰它的那一刻起,我们就被刻上了名字。不管跑到哪里,它都会找到我们,一个一个收走。在海上,在陆地,在家里,在医院,在梦里。它从来不急。
但如果我把这面镜子送回原位——至少,这条链可以断在这里。至少,不会再有下一艘船捞起它。
他推开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那些站着的形体已经不见了。甲板上空荡荡的,月光照着锈迹斑斑的铁板,照着那台沉默的吊机,照着船舷边整整齐齐排列着的——七十六双鞋子。
二战军靴。布鞋。皮鞋。凉鞋。光脚。
七十六个人从这里走下去时脱下的。
赵海龙穿过那些鞋子,走到船舷边。他把铜镜绑在腰间,最后检查了一遍潜水装备。氧气瓶里还有小半瓶气,是上次下水后剩下的。够他沉到六十米,但不够他回来。
他没打算回来。
船长。
田中追了出来,手里拿着那本航海日志。他把日志塞进防水袋,递给赵海龙。
带上。也许用得着。
赵海龙接过防水袋,点了点头。然后他看向王德发。
我下去之后,你们把船上所有从沉船里捞上来的东西都扔回海里。瓷器,漆盒,所有东西。一件都不要留。
然后呢?
然后祈祷。祈祷这条链真的能断。
他戴上面罩,咬住呼吸器,背对海面翻了下去。
---
六十米的海水,比上次更冷。
头灯的光切开幽蓝的黑暗,照出下方那艘沉船的轮廓。大和丸依然静静地坐在海床上,舰桥的窗户里透出微弱的、摇曳的光。
赵海龙游向那个被鱼雷炸开的裂口。经过舰桥时,他往里看了一眼——舰桥里站着一个人,穿着现代潜水服,浑身湿透,正透过破碎的窗户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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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陈海生。
不,是穿着陈海生面孔的那个东西。它站在舰桥里,微笑着,对赵海龙招了招手。不是威胁,是邀请。
赵海龙没有理会。他继续下潜,游进裂口,进入那个堆满货箱的舱室。
舱室里的水异常清澈,清澈到不像是在六十米深的海底。头灯的光照在那些木箱上,照在散落的瓷器上,照在舱壁上密密麻麻的抓痕上。
保险柜的门还敞开着,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样。
但保险柜旁边的地板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面镜子。
不是他腰间那面铜镜。是另一面。更大的,镶嵌在铸铁底座上的银镜。镜面朝上,安静地躺在舱室正中央,像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赵海龙游过去。头灯的光照在银镜的镜面上——镜面没有反射出他的脸。镜面里是一片更大的空间,是那个他在铜镜里见过的货舱,是那个排列着几十面镜子的圆阵。
圆阵的中心,那个东西正在等他。
它不再用任何人的脸了。它现在的形态是一团不断翻涌的黑雾,黑雾里伸出无数只手,每只手的手心里都长着一只眼睛。七十九只手,七十九只眼睛,全部朝向赵海龙。
七十六个船员。阿坤。陈海生。李波。
七十九。
还差三个。
赵海龙从腰间解下铜镜。他把铜镜放在银镜旁边,两面镜子并排躺在舱底。然后他从防水袋里取出航海日志,翻开最后一页。
水下无法写字。但舰长已经替他写好了。
「拿了东西的,都得死。」
「镜归海,咒方解。」
银镜中的黑雾开始涌动。那些手从镜面里伸出来,灰白色的、半透明的手,手指长得异常,一节一节地探出镜面,探向赵海龙。
他没有躲。
第一只手碰到了他的面罩。第二只手缠上了他的氧气管。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手攀上他的肩膀、手臂、腰间。它们不像是要伤害他,更像是要把他拉进某个地方。
拉进镜子里。
赵海龙最后看了一眼氧气表。指针已经接近零了。他的肺开始发紧,缺氧的眩晕感从后脑蔓延开来。
他伸手握住了其中一只手。
那是一种说不出的触感。不是冰凉,是一种比冰凉更深的温度——像是握住了深海淤泥的底部,握住了千百年来从未被阳光照过的地方。
手的主人从镜面中浮了上来。
不是那个穿军装的东西。是阿坤。
真正的阿坤。瞳孔还在,眼睛里是恐惧和茫然,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刚刚被拉出水面。他紧紧攥着赵海龙的手,嘴唇翕动,海水里传不出声音,但赵海龙读懂了他的口型。
别放手。
然后阿坤开始往镜面下沉。他拉着赵海龙的手,像是要把他一起拉进去。但与此同时,另一只手从镜面里伸出来,推了赵海龙一把。
是陈海生。
他的脸上不再是那种诡异的笑容了。他咬着牙,用力把赵海龙往镜外推。阿坤在往里拉,陈海生在往外推,两股力量在镜面上拉扯。
然后第三只手出现了。
李波。
他抓住了阿坤的手腕,一根一根手指地掰开。阿坤的手松开了。陈海生猛地一推,赵海龙向后漂去,离开了镜面的范围。
那些从镜中伸出的手全部缩了回去。银镜的表面剧烈波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透过晃动的镜面,赵海龙看见阿坤、陈海生、李波三个人抱住了那团黑雾。黑雾翻涌着,无数只手抽打着他们,但他们就是不松手。
他们在把它往镜子的更深处拖。
黑雾发出无声的嘶吼。整个货舱都在震动,沉船上积累了几十年的淤泥从舱顶簌簌落下。那些排列成圆的镜子一面接一面地碎裂,每一面镜子碎裂时,里面都会漂出一个人影——那些被囚禁了几十年的脸,终于从镜面下浮了上来。
它们穿过货舱的舱壁,穿过沉船的船壳,向海面升去。七十六个模糊的、半透明的人影,像七十六个气泡,从海底缓缓上升。
银镜里的挣扎越来越弱。黑雾被拖进镜面的最深处,拖进一片没有光的所在。阿坤、陈海生、李波三个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和黑雾一起,消失在镜面尽头。
银镜的镜面恢复了平静。
它映出了赵海龙的脸——戴着潜水镜,咬着呼吸器,背后的头灯发出微弱的光。没有惨白,没有笑容,只是一张普通的、缺氧的、濒临极限的脸。
然后镜面裂了。
一道裂纹从中心蔓延开来,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裂纹像蛛网一样扩散,布满整个镜面。最后,银镜悄无声息地碎成了无数片。碎片在海底缓缓飘散,每一片里都映着一点微光,像是沉入黑暗的星星。
赵海龙身边的铜镜也碎了。
不是裂开,是碎成了粉末。铜锈和镜面的银粉混在一起,在他眼前旋转着,然后被水流带走,散进无边无际的深海里。
他最后一点氧气耗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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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像被火烧一样疼痛。视野开始变窄,变暗,边缘像被墨汁浸染一样逐渐模糊。赵海龙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舱室——抓痕还在,保险柜还在,但那种被无数双眼睛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船舱里只剩下海水。普通的、黑暗的、安静的海水。
他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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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他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
日光灯。消毒水的气味。仪器发出的规律滴声。
醒了。一个声音说。
王德发的脸出现在视野里。胡子拉碴,眼睛通红,但活着。
我们在哪?
海警的船。他们发现我们的时候,海神号已经漂进近海航道了。王德发顿了顿,你漂在海面上,氧气瓶空了,但人还活着。他们把你捞上来的。
田中呢?
在旁边床上。
赵海龙艰难地转过头。田中躺在邻床上,一只手臂打着石膏,但胸口平稳地起伏着。
镜子呢?
王德发沉默了一会儿。
碎了。你带下去的那面,还有沉船里的那些,都碎了。海警后来派人下去勘查,说船舱里全是镜子碎片,铺了厚厚一层。
那些箱子里的东西呢?
我们扔回海里了。全部。海警问我们为什么扔,我们说——
说什么?
说是船主的命令。王德发苦笑了一下,他们没追问。大概以为我们遇难吓傻了。
赵海龙闭上了眼睛。他想起海底那些向上漂去的人影,七十六个,像七十六个气泡。它们浮到海面之后去了哪里?是消散在阳光里了,还是终于回到了它们几十年前就该去的地方?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
那些被带上岸的镜子,不止一面。大和丸沉没之前,可能已经有镜子被运走了。沉没之后的七十五年里,可能还有别的船找到过它,捞起过别的东西。
镜子的碎片可以沉入海底。但被镜子照过的人,会把映象带到每一个他们去过的地方。
他睁开眼睛,看向病房的窗户。
玻璃上映着他和王德发、田中三个人的影子。三条影子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被午后的阳光拉得长长的。
三条。
只有三条。
窗外是陆地,是城市,是川流不息的人群和车辆。阳光很好,海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椰树的清香。
但赵海龙一直盯着那扇玻璃窗。
他总觉得,在三条影子的边缘,在阳光照不到的那一小片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蠕动。
很慢。很轻。
像一面沉在海底的镜子,正在被新的暗流托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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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这个故事的核心意象——海底沉船中的镜子,来源于一个古老的海洋传说:在南海某些海域,渔民有时会打捞起古代的铜镜。镜面历经数百年海水侵蚀却不生锈,光洁如新。但捞起镜子的人,往往会在不久之后遭遇不测。
传说这些镜子是古代沉船上的镇船之物,用来安抚葬身海底的亡灵。镜子被打捞上来,亡灵就失去了归处,只能附在镜子上,等待新的替身。
当然,这只是传说。
但南海的渔村里,至今还有老人会告诫晚辈:从海里捞上来的镜子,不能照,不能留,要立刻扔回海里。
因为镜子里映出的,可能不止是你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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