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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行吗?”另一个声音说。
“中秋夜,十字路口,什么都能行。”又一个声音说。
“不公平。”这是那个悬空老头的声音,沙哑的,像是喉咙里塞了棉花。“我们也是死了的。我们也想要阳寿。凭什么只给她?”
“对,凭什么?”那些模糊的人形开始发出声音,一开始是零星的,后来变成了一片嘈杂的嗡嗡声,像是蜂巢被捅开了。
林曦从林昭怀里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她看向那些围上来的东西,眼神突然变了——不再是那个哭泣的小女孩,而是一个——一个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十年的老魂。
“你们闭嘴。”她说。
声音不大,但那些东西都安静了。
“我在这条路上走了三十年,”她说,“你们在这里走了多久?五十年?一百年?你们走的时间比我长,但你们从来没有长出过影子。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能长出来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有人在等我。”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我妈在十字路口等了我爸三年,但她也等了我三十年。她每年中秋都给我摆一碗饭,倒一杯酒,放一块红糖。三十年,从来没有断过。你们有谁等你们吗?”
沉默。
“没有人等你们,是因为没有人记得你们。你们的名字被忘了,你们的样子被忘了,你们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的痕迹被磨得干干净净。所以你们走丢了,找不回来。”
她拉起林昭的手。
“但我有人等。我有名字,有样子,有照片。我妈记得我,我爸记得我——他虽然给我拍了那张照片,害得我变成了现在这样,但他记得我。我哥也记得我了。刚才他抱了我,叫了我两声姐。”
她转过头看着林昭,嘴角微微翘起。
“两声。我都记着呢。”
那些模糊的人形开始往后退。不是被吓退的,而是被什么东西——大概是某种比恐惧更有力量的东西——推开的。那个悬空的老头最后一个走,他走之前看了林曦一眼,眼神里有羡慕,有嫉妒,但也有一丝——释然。
“你有福气。”老头说完,转身走了,悬空的脚在月光下一晃一晃的,慢慢消失在了北边的路上。
十字路口又安静了下来。
“姐,”林昭说,“怎么分阳寿?”
林曦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感激、心疼、不舍、还有一点点——期待。
“很简单,”她说,“你牵着我的手,站在十字路口中央,面朝月亮。然后你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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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顿了顿。
“说什么?”
“你说:‘姐,月亮圆了,回家吧。’”
“就这么简单?”
“对。就这么简单。”
林昭看着她。月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五官和他有七八分像——同样的眉形,同样的鼻梁,同样的下巴。但她的眼睛比他大,比他亮,比他多了一种——他找不到准确的词来形容——大概是那种“看过另一个世界”的感觉。
“你是不是等这句话等了很久?”他问。
她没有回答。但她握紧了他的手。
林昭深吸了一口气。他抬头看了看月亮——圆得过分,白得发冷,像一只悬在头顶的眼睛。他又看了看他妈——她站在两步远的地方,双手合十放在胸前,嘴唇在无声地动着,大概是在念经,或者是在祈祷,或者只是在一遍又一遍地叫着他的名字。
他低下头,看着林曦。
“姐。”
“嗯。”
“月亮圆了。”
“嗯。”
“回家吧。”
他说完这句话的瞬间,月亮变了。
不是月亮本身变了,而是月亮的光变了。原本是冷白色的光,突然变成了一种温暖的、金黄色的光——像是中秋傍晚的夕阳,像是小时候家里点的那盏煤油灯,像是一块被捂在手心里化开的红糖。
那团金黄色的光从月亮上落下来,像一条光柱,直直地照在了十字路口中央,照在了他和林曦身上。
林曦的身体开始发光。不是那种刺眼的、耀眼的光,而是一种柔和的、温暖的光——像是她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正在从内而外地照亮她。
她的白色裙子变成了金色,她的黑头发变成了棕色,她的皮肤从苍白变成了象牙白,她的嘴唇从淡粉变成了玫瑰粉。她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从来不眨的眼睛——变了。
瞳孔变成了深棕色,眼白上有了红血丝,虹膜上有了细微的纹路。她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像是在练习一个她三十年没有做过的动作。
她伸出手,放在林昭的手心里。她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再冰冷——像是秋天早晨的空气,凉,但不刺骨。
“哥,”她说,“你感觉到了吗?”
“什么?”
“我的心跳。”
林昭把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这一次,他摸到了脉搏。一下,一下,一下。比正常人慢一些,但很有力,很有节奏。
咚。咚。咚。
“快起来了。”他说。
“嗯。”她笑了。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但这次不是照片,不是在土里埋了三十年的记忆,不是一个走丢了的魂在中秋夜长出的幻象。
这是一个真正的、活生生的人的笑容。
金黄色的光柱慢慢变淡,变细,最后消失了。月亮恢复了原来的冷白色,十字路口恢复了原来的安静。但一切都不同了。
林曦站在那里,赤着脚,穿着白裙子,头发披散着,像是一个刚从水里被捞出来的人。她的胸口在起伏,她在呼吸。她的眼睛在眨,她的手指在动,她的脚趾在青石板上蜷缩了一下——因为石头很凉。
“好凉。”她说,声音不再是那种飘忽的、带着回音的腔调,而是一个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人的声音——带着气息,带着共鸣,带着喉咙里微微的颤抖。
林昭蹲下来,把自己的鞋子脱了,放在她脚边。
“穿上。”
“你呢?”
“我皮厚。”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鞋子,然后乖乖地把脚伸了进去。鞋子太大了,她穿着像踩了两条船。但她很开心,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在鞋子里晃来晃去,像是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小孩。
“哥。”
“嗯?”
“谢谢你。”
“不用谢。”
“我以后怎么办?”
林昭站起来,看着她。这个问题他也不知道答案。一个没有身份证、没有户口本、没有任何社会身份的人,一个在土里躺了三十年的人,一个从月亮上掉下来的人——她以后怎么办?
“先回家。”他说。
他转过身,走到他妈面前。他妈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整个人抖得像筛糠。他扶住他妈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妈,别哭了。她回来了。”
他妈点了点头,擦了擦眼泪,然后看向林曦。
林曦站在三步远的地方,穿着林昭的大鞋子,白裙子拖在地上,头发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看着自己的母亲,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一声“妈”,但叫不出来。
三十年了。她在门里面叫了无数声“妈”,门外面的人听不见。现在她站在门外面,站在她母亲面前,反而叫不出来了。
他妈先开口了。
“曦儿。”她喊了一声。
林曦的身体一震。这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在电话里,在风里,在梦里。但从来没有在现实里听过。从来没有从一个活人的嘴里,在这么近的距离,用这么真实的声音喊出来。
“妈。”她终于叫了出来。
然后她跑了过去,扑进了他妈的怀里。她比他妈高了半个头,但她把脸埋在他妈的肩膀上,像一个小孩子一样,呜呜地哭。
他妈抱着她,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林昭听不清,但他看到他妈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他这辈子只见过一次。那是他三岁那年发高烧,半夜烧到四十度,他妈抱着他往镇卫生院跑,在路上的月光下低头看他的时候——就是那种表情。
失而复得。
四
回家的路上,林曦一直牵着林昭的手。她的手比刚才暖和了一些,但还是凉。她的步伐很小,像是在适应走路这件事——她确实需要适应。一个在土里躺了三十年的人,突然有了身体,有了重量,有了骨骼和肌肉,走路对她来说大概像是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
“你以前——你以前没有身体的时候,是怎么走路的?”林昭问。
“飘的,”她说,“不用力气,想去哪就去哪。但是现在——”她跺了跺脚,青石板发出一声沉闷的响,“——现在每一步都要用力。好重。”
“重就对了。活着就是重的。”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活着就是重的。”
路过村口的老槐树时,林曦停下来,抬头看着那棵大树。月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我以前经常坐在这棵树上,”她说,“看村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个老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扫院子,有个女人每天傍晚在门口骂她的老公,有个小孩——就是你——每天放学回来都会在这棵树下玩一会儿。你有时候会踢石子,有时候会捡树枝在地上画画。你画的东西都很丑。”
“你才丑。”
“我不丑,”她认真地说,“我好看。爸说的。”
林昭笑了。他不知道他爸有没有说过这句话,但他愿意相信说过。
“爸呢?”林曦突然问。
林昭的笑容凝固了。
“爸走了。三年前。”
“我知道,”她说,“我的意思是——他今晚会来吗?妈在十字路口等了他三年。今晚是第三年。”
林昭看向他妈。他妈走在前面,背影在月光下佝偻着,像是一张被风吹弯的弓。
“妈,”他喊了一声,“爸今晚会来吗?”
他妈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会来的。他说过的。”
“他什么时候说的?”
“他走的那天晚上。你睡着了,他跟我说的。他说:‘中秋的月亮最圆,我会在那天回来。你们在十字路口等我,我认得路。’”
林昭看了一眼林曦。林曦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上的大鞋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们到家的时候,堂屋的灯亮了——不是林昭开的,也不是他妈开的,是它自己亮的。那盏用了二十年的白炽灯泡,发出昏黄的光,把八仙桌上的供品照得清清楚楚。
两碗米饭,两双筷子,两只酒杯。
但现在桌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照片。
林昭走过去拿起来看。就是那张照片。他爸藏了一辈子的那张照片。一对双胞胎站在柿子树下笑。一男一女,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样的衣服。
照片是黑白的,边缘已经泛黄了,折了好几道痕,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很多次。但照片上的人很清楚——两个小孩子,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睛,笑得天真无邪。
“这是爸留给你的。”他妈从厨房端了一壶茶出来,放在桌上。“他走之前让我在你回来的时候交给你。”
“他为什么不直接给我?”
“他说你以前太小,不懂。现在你三十了,应该懂了。”
林昭翻过照片,背面有一行字,是他爸的笔迹,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很久没有写过字的人写的:
“昭儿,你有个姐姐,叫林曦。她比你大两分钟。爸爸对不起她,也对不起你。你要是想她,就去后山的老榆树下看看她。她一直在那儿。”
林昭把照片放在桌上,手指在“林曦”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爸的字好丑。”林曦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边,探头看着照片。
“你的字才丑。”
“我没写过字。”
林昭愣了一下,然后从抽屉里翻出一支笔和一个本子,递给她。
“写一个我看看。”
林曦接过笔,握笔的姿势很生疏,像是第一次拿笔的小孩。她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两个字:
林曦
确实很丑。但林昭看着那两个字,突然觉得这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字。
“以后多练练。”他说。
“嗯。”
他妈在八仙桌前坐了下来,把三杯茶摆在桌上——一杯对着东边的座位,一杯对着西边的座位,一杯放在中间。
“你爸喜欢喝绿茶,”她说,“曦儿喜欢喝红糖水。”
“我——”林曦看了一眼那杯红糖水,喉咙动了动,“我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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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吧。”
林曦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红糖水是温的,甜得有些发腻。但她喝得很认真,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尝一种她等了三十年才等到的味道。
“好甜。”她说,眼眶红了。
“甜就多喝点。”他妈的声音有些哽咽。
林昭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居然有了信号。一格,弱弱的,但确实有。
屏幕上跳出一条微信消息,是他广州的室友发来的:
“昭哥,中秋快乐!吃月饼了吗?”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他抬起头,看了看堂屋里的两个人——他的母亲,和他的姐姐。一个等了三十年,一个在土里躺了三十年。在中秋夜的月光下,她们终于坐在了同一张桌子前面,喝着同一壶茶,看着同一盏灯。
他低头回复消息:
“吃了。中秋快乐。”
然后他关了手机,把它放在桌上。他拿起一块月饼,掰成三份,一份递给他妈,一份递给林曦,一份留给自己。
“吃月饼。”他说。
他妈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段很长的记忆。
林曦接过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月饼是莲蓉蛋黄的,切面黄澄澄的,蛋黄油亮亮的,在灯光下泛着光。
“我以前——在树上的时候,”她说,“每年中秋都能闻到月饼的味道。有莲蓉的,有五仁的,有豆沙的。妈每年都会在桌上摆一盘月饼,供一晚上,第二天早上收起来。我闻得到,但吃不到。”
她把月饼放进嘴里,咬了一小口。
“好甜。”她又说了一遍。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月饼上,把莲蓉洇湿了一小块。
“甜就多吃点。”林昭把剩下的那半块也递给了她。
“你还没吃呢。”
“我不爱吃甜的。”
“骗人。你小时候偷吃妈藏在柜子里的冰糖,被爸追着打了三条街。”
林昭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树上看到的。”她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你跑得很快,爸追不上你。你跑到老槐树底下,停下来回头冲爸做鬼脸。然后你就看到我了。”
“我看到你了?”
“嗯。你看着老槐树的方向,愣了一下。然后你就不跑了。你站在那里,看着我的方向,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爸追上来了,揪着你的耳朵把你拽回了家。”
林昭不记得这件事了。但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想起了小时候那个梦。梦里的小女孩站在黑色的门前对他招手。那个梦在十岁以后就不再做了。而十岁——大概就是他偷冰糖被追着打的那一年。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你。”他说。
“嗯。从那以后你就看不见我了。你长大了,眼睛就不行了。大人都是这样。只有小孩子能看见那些东西。长大了就不行了。”
“那我现在怎么又能看见你了?”
林曦想了想,说:“因为今天是中秋夜。因为你在十字路口站了很久。因为你叫了我两声姐。因为——因为你想看见我。”
林昭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觉得家里少了一个人,”他说,“从小就有这种感觉。吃饭的时候,摆碗筷总是摆三副——爸、妈、我。但总觉得应该还有一副。过年的时候,包饺子总是包很多,吃不完。妈说是因为她喜欢包饺子,包多了也没关系。但我总觉得——那些多出来的饺子,是给某个不在的人准备的。”
“是给我的。”林曦说,“妈每年过年都会在桌上多放一副碗筷。三十年了。年夜饭、元宵节、中秋节,从来没有断过。”
她看向他妈。他妈已经吃完了月饼,正在喝茶,茶杯挡住了她的半张脸,但能看到她的眼睛是红的。
“妈,”林曦说,“谢谢你。”
他妈放下茶杯,看着林曦,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
“你是我的女儿。不用说谢谢。”
五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他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抬头看了看月亮。
“时间差不多了。”她说。
“什么时间?”林昭问。
“你爸该来了。”
三个人走出院子,沿着来时的路,又回到了十字路口。
月亮已经移到了天顶正中,垂直地照下来,把十字路口照得如同白昼。四条路——东、南、西、北——每一条都空荡荡的,看不到一个人影。
但路口中央多了一样东西。
一个小板凳。木头的,很旧了,四条腿都不一样长,垫着几块瓦片才能放平。
“那是你爸的凳子,”他妈说,“他以前每天晚上坐在院子里洗脚的时候,就坐这个凳子。他走了之后,我把它收起来了。只有中秋夜才拿出来,放在十字路口,给他坐。”
林昭看了一眼那个凳子。凳面上有一个深深的凹痕,是他爸坐了二十多年坐出来的。那个凹痕的形状像一个月牙,和他爸的屁股形状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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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会来的。”他妈说。她蹲下来,从红色的塑料桶里拿出三根香,用打火机点着,插在桶里的米上。然后她从搪瓷盆子里拿出几张黄纸,在盆子里点燃了。
火苗舔着黄纸的边缘,纸灰飘起来,在空中飞舞。他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很低,林昭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他看到林曦蹲在了他妈的身边,双手捧着下巴,认真地看着盆子里的火。
“你在看什么?”他问。
“看灰,”林曦说,“如果纸灰往上飘,说明他收到了。如果纸灰往下落,说明他没来。”
“那你看到的是往上还是往下?”
林曦没有回答。她盯着盆子里的纸灰,眼睛一眨不眨。
纸灰在火苗上方盘旋了几圈,然后——慢慢地、稳稳地——往上飘了。飘过了林曦的头顶,飘过了老槐树的树梢,飘向了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
“他收到了。”林曦说。
他妈抬起头,顺着纸灰飘去的方向看着月亮。她的脸上没有眼泪,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平静的、安详的神情——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东西。
“老林,”她轻声说,“你来了。”
十字路口的西边——通往后山的那条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清清楚楚——中等身材,微微驼背,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布鞋。
林昭认出了那个走路的姿势。
他爸走路有个习惯——右脚落地的时候会微微向外撇一下。不是因为脚有问题,而是因为他年轻时在工地上摔过一次,右脚踝受过伤,好了之后就留下了这个习惯。
那个人影每走一步,右脚落地时都会向外撇一下。
一模一样。
人影越走越近。林昭能看清他的脸了——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头发花白,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这张脸和三年前躺在病床上的那张脸一模一样,但不同的是——这张脸上有血色,有表情,有生气。
他爸在笑。
那是一种很淡的笑,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微微眯着。但那个笑容里包含的东西太多了——歉意、思念、欣慰、还有一点点——如释重负。
他走到十字路口中央,在木凳前停了下来。他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三个亲人。
他的目光先落在他妈身上。
“秀英。”他叫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他妈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点了点头,像是说“我听到了” ,又像是说“我等你等得好苦”,又像是说“你终于来了”。
他的目光转向林昭。
“昭儿。”他叫了一声。
“爸。”林昭的声音有些哑。
“长高了。”
“爸,我都三十了。”
“在爸眼里,你永远是个孩子。”他爸笑了笑,“你在广州还好吗?”
“还好。”
“好好吃饭,别老是吃外卖。早点睡觉,别老是熬夜。”
“知道了。”
他爸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了林曦。
他看着林曦,看了很久。林曦也看着他,也看了很久。
父女俩在月光下对视,中间隔了三年的死亡,隔了三十年的生死两隔,隔了一个十字路口的距离。
“曦儿。”他爸终于叫出了这个名字。
林曦的嘴唇抖了一下。
“爸。”
“你长大了。”
“嗯。”
“像你妈。”
“大家都说我像哥。”
“你哥像你。”他爸纠正道,“你比他大两分钟,他应该像你。”
林曦笑了。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眼睛弯弯的,像两弯月亮。
“爸,你给我的名字很好。林曦。曦是早晨的阳光。我今天——今天终于见到了早晨的阳光。”
“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我从后山的老榆树下醒过来,看到东边的天有一点亮。橙红色的,一点一点的,慢慢变大。然后太阳就出来了。很红,很圆,像——像一个月饼。”
“咸的还是甜的?”他爸问。
“咸的。莲蓉蛋黄的。”
“你妈每年中秋都买莲蓉蛋黄的月饼。她知道你喜欢吃。”
“我没吃过,我怎么知道我喜欢?”
“你是我的女儿,我知道你喜欢什么。”
林曦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今晚已经哭了太多次了,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水,止都止不住。
他爸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帮她擦掉了脸上的眼泪。他的手是透明的——不是完全透明的,而是像一块磨砂玻璃,能透过他的手看到后面的月光和树影。
“爸,你的手——”
“嗯,我已经走了三年了。”他爸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今天能回来,是因为中秋夜的十字路口门开了。但过了今晚,门就关了。”
“那你还走吗?”林曦问。
“走。但这次不走丢了。我知道路了。”
“什么路?”
“去该去的地方的路。”他爸说,“三年前我走的时候,在十字路口迷了路。我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东边是村口,南边是农田,北边是祠堂,西边是后山。我转了三圈,找不到方向。然后我就看到你了。”
他看着他妈。
“秀英,你在十字路口等我。每个中秋夜你都来,点香、烧纸、摆供品。我看到了,但我过不来。门太窄了,我的魂太大了,挤不进来。但今年——”
他看了看林昭,又看了看林曦。
“今年你们俩来了。昭儿从广州回来了,曦儿从后山出来了。你们俩在十字路口站在一起的时候,门突然变宽了。宽到我能走进来。”
他走到木凳前,坐了下来。木凳发出咯吱一声响,和他活着的时候每天晚上洗脚时发出的声音一模一样。
“秀英,你还记得这个凳子吗?”
“记得。”
“你总说我坐姿不好,总是歪着坐,把凳子坐歪了。”
“你本来就坐姿不好。”
“现在想改也改不了了。凳子已经歪了。”
他妈走过去,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那个凳面上的凹痕,手指在月牙形的凹陷里轻轻划了一下。
“老林,”她说,“你别走了。”
“不行。门关了我就回不去了。”
“那就别回去。”
“秀英——”
“我说别回去就别回去。”他妈的语气突然变得很强硬,像是在跟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说话。“你走了三年了,我和昭儿都好好的。但曦儿——曦儿刚回来。她刚活了几个小时。你不能让她刚有了爸爸,又没了爸爸。”
他爸沉默了很久。
“秀英,你知道的,我不能——”
“你能。”林曦突然开口了。她走到他爸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爸,你能。因为我在。”
“什么意思?”
“中秋夜的十字路口,门开了之后,不是所有的魂都必须回去的。如果一个魂在这个世界上还有——还有牵挂,还有放不下的人,他就可以留下来。”
“那是活人的说法。我是死人。”
“你不是死人,”林曦说,“你是走丢了的魂。走丢了的魂和死人不一样。死人回不来了,但走丢了的魂——只要有人记得他,有人等他,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就能回来。”
“曦儿,你不懂——”
“我懂,”她打断了他,“我在后山的老榆树下躺了三十年,我知道什么是走丢了的魂。我就是。但今晚我回来了。因为我哥叫了我两声姐,因为我妈等了我三十年,因为我爸你给我起了名字、拍了照片、让我在这个世界上有了一个位置。这些加在一起,就把我从门里面拽了出来。”
她拉起他爸的手。她的手是暖的——至少比刚才暖了很多。他爸的手是凉的,透明的,像一块冰。
“爸,你在门外面走了三年。你走丢不是因为你不认得路,而是因为你不甘心。你不甘心走,因为你知道妈在等你,你知道哥在广州,你知道我在后山。你放不下我们,所以你走不了。”
他爸没有说话。但他透明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现在你不用走了,”林曦说,“你留在这里。留在家里。哪里都不用去。”
“可是——一个家里不能有两个——”
“没有什么不能的,”林昭也走了过来,蹲在他爸的另一边,“爸,你留下来。家里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爸看着面前的三个人——他的妻子,他的儿子,他的女儿。三个人蹲在他面前,在月光下,像三棵小树围着一棵老树。
“我留下来——能干什么?”他爸的声音有些颤抖,“我连一个茶杯都拿不起来。”
“你不需要拿茶杯,”林曦说,“你只需要坐在你的小板凳上,看着我们就行了。”
“看着你们?”
“嗯。就像我以前坐在老槐树上看着你们一样。看着就够了。”
他爸沉默了很久。月亮在天顶上慢慢移动,从正中央偏移了一点点。十字路口的四条路开始变得模糊——不是真的模糊,而是那种——边界开始消融的感觉。像是这个世界和另一个世界之间的那层薄膜,正在慢慢地重新合拢。
“门要关了。”他爸说。
“那你决定了吗?”林曦问。
他爸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的、冰凉的、没有温度的手。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面前的这三个人。
“我留下来。”他说。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月亮的光变了。不是变成金黄色,而是变成了一种——深沉的、浓郁的、像蜂蜜一样的琥珀色。那道光落在他爸身上,他的身体开始变化——从透明变成半透明,从半透明变成不透明。他的手有了颜色,有了纹理,有了温度。
他伸出手,握住了他妈的手。
“秀英,你的手还是这么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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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
“以后我帮你捂手。”
“你以前也这么说,但每次都是我先帮你捂。”
“以后换我。”
林曦看着这一幕,笑了。然后她转头看着林昭。
“哥。”
“嗯?”
“你今天晚上有没有觉得——月亮特别圆?”
林昭抬头看了看月亮。月亮确实很圆。但他突然意识到——今晚的月亮,和他小时候梦里的那扇门,是一样的形状。
圆圆的。大大的。黑色的门,白色的月亮。门里门外,隔了三十年。
“姐。”
“嗯?”
“以后每年中秋,我们都来十字路口赏月。”
“好。”
“四个人。”
“好。”
林曦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她的呼吸很平稳,心跳很有力,体温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回升。
林昭抬头看着月亮。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柔的,明亮的,像他爸的手,像他妈的目光,像他姐三十年都没有闭过的眼睛。
中秋的月亮,真圆啊。
尾声
第二天早上,林昭被鸡叫声吵醒了。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堂屋的长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毯子。八仙桌上的供品已经撤了,换成了三碗白粥、一碟咸菜、几个煮鸡蛋。
他妈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地响。院子里有人在说话——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和一个——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
林昭坐起来,走到院子里。
阳光很好。东边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柿子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他的T恤和短裤,衣服大得像裙子,裤腿卷了好几道。她扎着一条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圆圆的脸。她正在仰头看树上的柿子,嘴里念叨着:“青的,还不能吃。”
她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他妈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旧衣服,衣服上有股樟脑丸的味道。他驼着背,双手背在身后,也仰头看着树上的柿子。
“再等一个月就熟了。”中年男人说。
“我等不了那么久。”
“等不了也得等。青的吃了会涩。”
“我不怕涩。”
“不是怕你涩,是怕你吃了拉肚子。”
年轻女人转过头,看到了站在堂屋门口的林昭。
“哥!你醒啦!”她笑着跑过来,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的。“妈做了早饭,白粥咸菜煮鸡蛋。你快点洗漱,不然我全吃光了。”
林昭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深棕色的,不是昨晚的黑漆漆。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脸颊上有一层薄薄的红晕,像是刚跑完步。她的嘴唇是粉红色的,微微翘起,露出两颗小虎牙。
她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健康的、二十多岁的女孩。
“你的衣服——”林昭指了指她的穿着。
“你的衣服太大了,”她扯了扯T恤的下摆,T恤在她身上像一条裙子,“但妈说先将就一下,过两天去镇上给我买新的。”
“鞋子呢?”
“你的鞋子也太大了,”她抬起脚给他看,光脚丫上沾着泥巴和草屑,“但我喜欢光脚。地上好暖和。”
中年男人从柿子树下走过来。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不再是昨晚的透明——而是实实在在的、有血有肉的脸。颧骨还是很高,眼窝还是深陷,但脸上有了一种——他活着的时候很少有的东西。
笑容。
不是昨晚那种淡淡的、若即若离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像是被阳光晒暖了的笑。
“昭儿,去洗漱,吃早饭。”他说。声音不再是昨晚那种飘忽的、带着回音的腔调,而是一个正常的、略带沙哑的中年男人的声音。
林昭站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三个人——他的母亲在厨房里忙活,他的父亲站在柿子树下晒太阳,他的姐姐光着脚在院子里跑来跑去。
阳光很暖。柿子还是青的。白粥在桌上冒着热气。
他突然觉得,这个世界上所有的十字路口,在中秋夜过后,都会变成普通的十字路口。东边通往村口,南边通往农田,西边通往后山,北边通往祠堂。没有什么门,没有什么魂,没有什么阴阳两界。
只有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和那些在生死之间走丢了、但终于找到了回家路的人。
“哥,你发什么呆啊!”林曦在院子里喊他,“粥要凉了!”
“来了。”他说。
他走进堂屋,在八仙桌前坐下来。桌上摆着四副碗筷。四碗白粥,一碟咸菜,四个煮鸡蛋。
他妈从厨房端了一碟红糖出来,放在林曦面前。
“曦儿,你的红糖。”
林曦笑嘻嘻地把红糖倒进粥里,搅了搅,白粥变成了淡棕色。她喝了一口,眯起眼睛。
“好甜。”
林昭看着她,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他爸,又看了看正在解围裙的他妈。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白粥。没有放糖,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的粥特别甜。
窗外的柿子树在风中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八仙桌上,落在四碗白粥上,落在四双筷子四个鸡蛋一碟咸菜上。
桌子的正中央,放着那张黑白照片。一对双胞胎站在柿子树下笑。一男一女,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样的衣服。
照片的旁边,用一个小瓷杯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是他爸的笔迹,歪歪扭扭的:
“中秋快乐。”
林昭笑了。他拿起一个煮鸡蛋,在桌上磕了磕,剥了壳,放进嘴里。
鸡蛋是溏心的,蛋黄软软的,黄黄的,像一个小小的月亮。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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