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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凌晨四点半,推担架车的两个工人步伐异常整齐,影子形状奇怪。
今天凌晨三点,家门口有敲门声和脚步声,门口出现刻着图案的枯叶。
周远山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掏出手机,翻到那张门口水渍的照片,放大,盯着那些灰白色的悬浮物看了很久。
“我需要去一个地方,”他终于说。
“哪里?”
“南城殡仪馆。”
“去那儿干嘛?”
“如果这一切的起点是2000年那具失踪的女尸,那么我们需要回到起点去找答案。”
林晚棠犹豫了。殡仪馆——那个地方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但她知道周远山说得对。如果不弄清楚那具女尸的真相,这件事永远不会结束。
“好,”她说,“我跟你去。”
南城殡仪馆在城市的最北端,与凤凰山陵园遥遥相对。从南城大学出发,开车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殡仪馆的建筑风格很朴素,灰白色的外墙,方方正正的轮廓,像一个巨大的火柴盒。大门口有一个花圈店,门口摆着几个花圈,纸扎的花朵在风中微微颤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焚烧气味——不是香烛的味道,而是更原始的、更粗粝的气味,像是烧纸钱和锡箔的气味。
他们走进殡仪馆的接待大厅,大厅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前台后面坐着聊天。周远山走上前,出示了医生证,说要查询2000年的工作记录。
工作人员面露难色。“2000年的记录?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我们的档案系统换过好几次,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能不能帮忙查一下?这件事很重要。”
工作人员犹豫了一下,打了个电话,然后说:“你们去二楼档案室找老张吧,他在殡仪馆干了三十多年,也许知道一些情况。”
二楼档案室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房间里坐着一个老人,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面容黝黑,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他正坐在一张旧桌子后面,戴着一副老花镜,在整理一堆发黄的纸张。
“你是老张?”周远山问。
老人抬起头,看了看他们,点了点头。“什么事?”
周远山说明来意。老张听完后,表情变得微妙起来。他摘下老花镜,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2000年那件事,”他终于开口了,“我印象很深。”
“你当时在场?”
“我在。我是那天晚上的值班保安。”
林晚棠和周远山对视了一眼。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周远山问。
老张点了一根烟,深吸一口,烟雾在狭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他的眼睛在烟雾中变得模糊而遥远,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不愿意回忆的地方。
“那天晚上,李秀英在化妆间给那具女尸化妆。我在监控室看监控——那时候还是老式的闭路电视,画面模糊得很。大概晚上十点多,我听到化妆间里传来一声尖叫,然后就看见李秀英从化妆间跑出来,跌跌撞撞地往值班室跑。”
“我赶紧跑过去,问她怎么了。她说那具女尸睁眼了,眼睛还在转。我说你肯定是看花了,我陪你回去看看。她死活不肯,我就自己去了化妆间。”
“化妆间的门开着,灯也亮着。我走进去,看到那具女尸还躺在化妆台上,裹尸布盖得好好的。我掀开裹尸布看了一眼——那具女尸确实泡得很厉害,脸都变形了,但眼睛是闭着的,什么都没发生。”
“我回去告诉李秀英,说没什么异常。但她就是不信,说那具女尸‘有问题’。我看她吓得不轻,就让她先回去休息,明天再说。”
“后来呢?”
“后来……”老张的烟灰落了一截,他没有弹掉,任由它掉在桌上。“后来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凌晨十二点多,我在监控室里打了个盹。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到走廊里有声音——脚步声,很轻,但很有节奏。我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监控画面——”
他停住了,又深吸了一口烟。
“你看到了什么?”林晚棠追问。
“我看到走廊里有一个白色的影子,在慢慢地移动。不是走,是……飘。速度很慢,但方向很明确——朝着太平间的方向。”
“你确定不是工作人员?”
“确定。那天晚上值班的只有三个人——我、李秀英、还有火化工老马。李秀英已经回家了,老马在值班室睡觉。那个白色影子……不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
“你出去看了吗?”
老张苦笑了一下。“我倒是想出去看,但我动不了。”
“什么意思?”
“我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浑身僵硬,连手指头都动不了。我只能看着监控画面,看着那个白色影子慢慢地飘过走廊,消失在太平间的方向。”
“这种状态持续了多久?”
“大概……十几分钟吧。等我能动的时候,我第一时间冲到太平间,打开门,开灯——”
他再次停住了,手指夹着烟,微微发抖。
“太平间里,7号冷柜的门是开着的。就是那具女尸所在的那个冷柜。冷柜里面是空的——裹尸布还在,但尸体不见了。”
“你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了,搜了整个殡仪馆,什么都没找到。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了。有人说是我和老马偷了尸体卖掉了,有人说是有家属偷偷运走了,还有人说是李秀英把尸体藏起来了……各种各样的说法都有。但我知道真相。”
“什么真相?”
老张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们。
“那具女尸是自己走出去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日光灯管的嗡嗡声。
“第二天早上,”老张继续说,“我在殡仪馆后门的地上发现了一串脚印。脚印是湿的,从太平间一直延伸到后门,然后消失在门外。脚印是赤脚的,脚趾头的形状很清楚。但那天下过雨,地上的泥土是软的,脚印陷得很深——不像是空的尸体,倒像是一个有重量的人走过的痕迹。”
“脚印往哪个方向去了?”
“往北。”
“北边有什么?”
“北边是凤凰山。”
又是凤凰山。
从殡仪馆出来后,林晚棠和周远山站在停车场里,谁都没有说话。天色已经接近黄昏,夕阳把殡仪馆的白色外墙染成了橘红色,看起来不像是一座处理死亡的建筑,倒像是一座被落日余晖笼罩的普通楼房。
“我们漏掉了一个人,”林晚棠忽然说。
“谁?”
“火化工老马。老张说那天晚上值班的还有火化工老马。”
周远山点了点头。“但老张说老马在值班室睡觉。”
“他说他在睡觉,但我们没有确认过。也许老马知道一些老张不知道的事情。”
“问题是——老马现在在哪?二十四年过去了,他可能已经退休了,甚至可能已经——”
“我们可以查。殡仪馆有员工记录。”
他们返回档案室,问了老张关于老马的信息。老张想了想,说老马全名叫马建国,2005年退休,退休后就回老家了。他的老家在南城下面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青石镇,”周远山在手机上搜索了一下,“距离南城大约六十公里。”
“今天去吗?”
周远山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落山了,西边的天空还剩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东边的天空已经是深紫色了。
“今天太晚了,”他说,“明天一早去。今晚你——”
他犹豫了一下。
“今晚你住我家。我睡沙发。”
林晚棠没有拒绝。
六、火化工
周远山的家在医院附近的一个小区里,是一套两居室的公寓,干净整洁到近乎冷淡。客厅里没有什么装饰品,只有一面墙上挂着一幅画——一幅黑白摄影,拍的是一片空旷的海滩,海浪正缓缓退去,在沙滩上留下细密的泡沫。
“你一个人住?”林晚棠问。
“离婚两年了,”周远山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病例。“前妻带着女儿去了上海。”
“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婚姻这种事,跟生命一样,有开始就有结束。”
他给林晚棠倒了一杯热水,然后去卧室拿了一条干净的毯子和一个枕头,放在沙发上。
“卫生间在右手边,毛巾在架子上。如果你半夜需要什么,随时叫我。”
“谢谢。”
周远山点了点头,走进了卧室,关上了门。
林晚棠坐在沙发上,裹着毯子,盯着那幅黑白摄影。海浪退去后留下的泡沫,在照片中被定格成一片白色的、细碎的图案,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她看了很久,觉得那些泡沫的形状在不断变化——前一秒看起来像一张脸,后一秒就散成了一片虚无。
她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每次她快要睡着的时候,都会听到一个声音——很轻的、很远的脚步声,像有人在走廊里走来走去。她知道那是邻居的声音,或者是楼板热胀冷缩的声音,但她就是无法放松。
凌晨两点,她放弃了入睡的努力,坐起来,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一条未读消息,发送者是一个陌生号码,发送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四分。
消息内容只有四个字:
不要睡觉。
林晚棠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她没有存过这个号码,号码归属地显示是南城本地。她试着回拨过去,听到的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她盯着那四个字,心跳开始加速。“不要睡觉”——这是什么意思?是威胁,还是警告?是谁发的?为什么要发给她?
她正准备叫醒周远山,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卧室里传出来的。
不是周远山的呼噜声——而是一种更轻的、更细微的声音。像有人在低声说话,语速很快,但听不清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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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棠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敲了敲。
“周医生?”
没有回应。
说话声还在继续,从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她凑近门板,试图听清内容,但那个声音含糊不清,像是一盘被加速播放的磁带。
她拧了一下门把手——门没锁。
她推开门,卧室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柜上的电子钟发出微弱的蓝色光芒。周远山躺在床上,仰面朝天,眼睛闭着,嘴巴微微张开。
他在说梦话。
林晚棠松了一口气,正准备退出去,忽然注意到周远山的睡姿有些奇怪。他的双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曲,手掌朝上——这个姿势太规整了,规整得像一具遗体。
而且他的呼吸——太浅了。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只有凑近了才能感觉到微弱的鼻息。
林晚棠走上前,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脉搏存在,但很弱,大约每分钟只有四十次——对于一个健康的成年男性来说,这个心率太低了。
“周医生,”她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周医生,醒醒。”
周远山没有反应。
她加大了力度,摇晃他的肩膀。周远山的身体像一块木头一样僵硬,但她的摇晃让他的头歪向了一侧——然后她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是睁着的。
但不是在看她——那双眼睛空洞而涣散,瞳孔散大,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的嘴唇还在微微翕动,发出那些含混不清的音节。
林晚棠的心猛地沉了下去。她见过这种状态——在急诊科,在那些濒死患者的脸上。这不是普通的梦话,这是——
她用力掐了一下周远山的人中,同时大声喊他的名字:“周远山!醒过来!”
周远山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电击了一样。他的眼睛骤然聚焦,瞳孔收缩,大口大口地喘气。他茫然地看着林晚棠,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怎……怎么了?”
“你在说梦话。我喊不醒你。”
周远山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满脸都是冷汗。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
“我做了个梦,”他说,声音沙哑,“一个很奇怪的梦。”
“什么梦?”
“我梦到我站在一个很大的房间里,四面都是白色的墙壁,没有窗户,也没有门。房间中央有一张不锈钢台子,像手术台,又像……化妆台。”
“化妆台?”
“对,殡仪馆的化妆台。台子上躺着一个人,盖着白布。我想走过去看看是谁,但我的脚动不了。然后那个白布开始动——从下面被吹起来,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呼吸。”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白布被吹起来之后,我看到了台子上那个人的脸。”
“是谁?”
“是我自己。”
林晚棠没有说话。
“台子上躺着的是我自己,穿着寿衣,脸上化了妆,嘴唇红得发亮,两颊涂着腮红,像一个……一个假人。但那双眼睛是活的——它们在看着我,在跟我对视。”
“然后呢?”
“然后它——我——开口说话了。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周远山抬起头,看着林晚棠。在电子钟的蓝色微光中,他的脸看起来异常苍白,眼眶深陷,像一个刚从墓穴里爬出来的人。
“它说:‘替她死。’”
林晚棠的后背一阵发凉。
“替她死,”她重复了一遍,“替谁?”
“我不知道。它没说。”
他们沉默地对视了几秒。然后周远山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小区的中庭花园,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着一排修剪整齐的冬青。
“晚棠,”他说,“我觉得你不应该再一个人待着了。从现在开始,不管去哪,我都要跟着你。”
“你不怕吗?”
“怕,”他老实地说,“但我更怕你出事。”
第二天一早,他们驱车前往青石镇。
青石镇在南城的北面,是一个藏在山沟里的小镇。从高速下来后,还要走二十多公里的山路,路况很差,路面坑坑洼洼,两旁是密密的杉树林。杉树很高,把天空遮成一条窄窄的缝隙,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路面上投下一道道光柱。
车子驶过一段特别颠簸的路段时,林晚棠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那个声音很奇怪,不像是人的声音,更像是一种机械合成的音频——低沉、缓慢、没有任何情感起伏。
“林晚棠,你今天会死。”
电话挂断了。
林晚棠的手垂下来,手机滑落在腿上。
“怎么了?”周远山问。
“那个号码又打来了。说……说我今天会死。”
周远山猛地踩了一脚刹车,车子在碎石路上滑行了一段,停了下来。他转头看着林晚棠,脸色铁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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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号码给我。”
林晚棠把手机递给他。周远山看了一眼那个号码,用自己的手机拨了过去。同样,提示音说“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这不可能,”他说,“一个空号怎么可能给你打电话?”
“我不知道。”
周远山沉默了几秒,然后重新发动了车子。“我们加快速度。找到老马,问清楚情况,然后立刻回去。”
青石镇很小,只有一条主街,街上零零散散地开着几家店铺——一个小卖部、一个理发店、一个修理铺、一家卖农资的。街上行人很少,偶尔有一两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用浑浊的眼睛打量着这辆外来的车。
他们打听到了马建国的住址——在镇子东头的一栋老房子里。房子是一栋两层的砖房,外墙没有粉刷,红砖裸露在外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院子里堆满了杂物——破旧的家具、生锈的农具、一堆码放整齐的劈柴。
一个老人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身上盖着一条旧毛毯,正在晒太阳。他的脸上布满皱纹,皮肤呈深褐色,像一块风干的腊肉。他的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咀嚼什么。
“马建国?”周远山问。
老人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们一眼。那双眼睛浑浊而灰白,瞳孔周围有一圈灰蓝色的环——这是老年环,在老年人中很常见,但在这个老人身上,那圈灰蓝色显得格外深重,像是有人用炭笔在他的虹膜上画了一个圈。
“我是,”老人的声音沙哑而低,像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你们是谁?”
周远山做了自我介绍,说明了来意。老人听完后,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毛毯上的手——那双手布满了老年斑,手指关节粗大变形,指甲又厚又黄。
“二十四年了,”他终于说,“二十四年没人问过这件事了。”
“您还记得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林晚棠问。
老人抬起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注视她的时候,忽然变得清明了一些——像浑浊的河水里忽然出现了一个清晰的倒影。
“你是……李秀英的什么人?”他问。
“我不是她的什么人。我只是……一个被卷入这件事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林晚棠。”
老人念叨了几遍这个名字,然后忽然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林晚棠,”他说,“你是不是……1989年出生的?”
林晚棠愣住了。“是的。1989年3月。”
老人的身体开始发抖。他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林晚棠,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但又说不出来。
“怎么了?”周远山警觉地问。
“你……”老人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耳语,“你是不是……你妈妈是不是叫林秀兰?”
林晚棠的心跳漏了一拍。“你怎么知道我妈妈的名字?”
老人没有回答。他掀开毛毯,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一根木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向屋子。到了门口,他回过头来说了一句:
“进来。我有东西给你们看。”
屋子里面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悬在客厅中央,发出微弱的亮光。客厅里的家具很简陋——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老式的柜子。墙上贴着一张年画,画的是一个胖娃娃抱着一条大鲤鱼,但年画已经褪色发黄,胖娃娃的脸变得模糊不清。
老人让他们坐下,自己走到柜子前,从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是那种老式的饼干盒,盒盖上印着一幅褪色的风景画。老人用颤抖的手指打开盒盖,从里面拿出一叠发黄的纸。
他把那叠纸放在桌上,林晚棠看到那是一份文件——不,不是文件,是一封信。信纸是那种老式的横格纸,上面用蓝色墨水写满了字,字迹工整但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这是什么?”林晚棠问。
“这是我写的,”老人说,“2000年那天晚上之后写的。我写了二十四年,一直没有给任何人看过。”
“为什么?”
“因为……”老人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怕。”
他开始讲述。
2000年8月15日那天晚上,老马——马建国——确实在值班室睡觉。但半夜的时候,他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那声音是从太平间传来的,”他说,“像有人在敲冷柜的门。咚、咚、咚——很有节奏,三下一组。我以为是设备故障,就起来去太平间查看。”
“我走到太平间门口,发现门是开着的——我明明记得睡前锁了门。太平间里的灯也亮着,但灯光很不稳定,忽明忽暗的,像电压不稳。”
“我走进去,看到7号冷柜的门——就是那具女尸所在的冷柜——正在缓缓打开。”
老人的手指攥紧了拐杖,指关节发白。
“我站在那里,动不了。冷柜的门完全打开后,我看到那具女尸坐了起来。不是那种缓慢的、僵硬的动作——而是很流畅的、像活人一样坐起来。她转过头,看着我。”
“她……长什么样?”林晚棠的声音很轻。
“她的脸已经腐烂得很严重了,皮肤是青紫色的,肿胀变形,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是完好的。那双眼睛很亮,很清澈,不像一个死人的眼睛。她看着我,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
“然后她开口说话了。”
“说什么?”
“她说:‘我有一个女儿。’”
林晚棠的血液凝固了。
“她说她的女儿叫林晚棠,1989年3月出生,在南城第二人民医院。她说她要回去找她的女儿。”
“不可能,”林晚棠的声音在发抖,“我妈妈……我妈妈还活着。她住在老家,我上个月还跟她通了电话。”
老人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怜悯。
“孩子,”他说,“你有没有想过——你有多久没见过你妈妈了?”
林晚棠张了张嘴,但说不出话。
确实,她很久没见过妈妈了。上次见面是去年春节,她回了一趟老家,妈妈在家门口等她,穿着那件她最喜欢的红色棉袄,笑着朝她招手。那天她们一起吃年夜饭,一起看春晚,妈妈还给她包了一个红包——虽然她已经三十多岁了,但妈妈每年都会给她包红包。
一切都那么正常。
但是——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记不清妈妈的脸了。
她能记住那件红色棉袄,能记住那个笑容,能记住那个招手动作,但妈妈的脸——五官的细节、眼睛的形状、鼻子的轮廓——她想不起来了。每次试图回忆,那张脸就会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照片。
“你妈妈——”老人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你妈妈已经死了。”
“不可能。”
“2000年8月14日,农历七月十四,你妈妈在南城殡仪馆——就是那具无名女尸。”
林晚棠的世界在那一刻碎裂了。
七、真相
“你胡说,”林晚棠的声音嘶哑,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你胡说!我妈妈还活着!我每年都跟她通电话!我去年还回去过年了!”
老人沉默地看着她,等她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才缓缓开口。
“孩子,你仔细想想——你跟你妈妈通电话的时候,都是谁先打的?”
林晚棠愣住了。
“都是她打给你的,对不对?你试着打给她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打不通?是不是经常提示‘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是不是经常在你拨打之后过一会儿,她就回拨过来了?”
林晚棠的脑子里嗡嗡作响。是的——确实是这样。她每次给妈妈打电话,十次有七八次打不通,但过不了多久,妈妈就会回拨过来。她一直以为是老家信号不好,从来没有多想。
“还有,你去年回去过年——你能记得具体的细节吗?你坐了哪趟车?你妈妈给你做了什么菜?你们聊了什么?”
林晚棠拼命回忆,但那些记忆像沙子一样从指缝中流走。她记得红色棉袄,记得笑容,记得红包——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老家,坐的是火车还是汽车,路上花了多长时间。
“你的记忆……是被植入的。”老人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东西。
“什么?”
“那具女尸——你妈妈——她有一种能力。她能在人的脑子里植入记忆。你每年接到的电话、你去年回家过年的记忆,都不是真的。是她植入的。”
“这不可能,”周远山插话了,“我是医生,我知道人类记忆的机制——不可能有人能在另一个人脑子里‘植入’完整的记忆。这违背了所有的神经科学常识。”
老人看着他,没有反驳,只是从铁盒子里又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他。
照片已经发黄发脆,边缘有破损,但画面还清晰可见。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的工作服,站在一间摆满了化妆工具的台子前面。她的面容清秀,眼睛很大,嘴角微微上翘,带着一丝羞涩的微笑。
“这是李秀英,”老人说,“2000年拍的。”
然后他从盒子底部又掏出一张照片。这张照片更旧,更黄,边角已经卷曲了。照片上是一个更年轻的女人,大约二十岁出头,穿着一件碎花裙子,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笑得很开心。
“这是林秀兰——你妈妈。1989年拍的。”
林晚棠接过照片,手指剧烈地颤抖。
照片上的女人——她认识。那是她妈妈。年轻时候的妈妈,梳着两条辫子,眼睛弯弯的,笑得像一轮新月。她见过这张照片——不,不是见过这张,而是见过类似的。她妈妈的相册里有很多年轻时候的照片,都是这种风格、这种色调。
但有一个问题。
这张照片的背面,用蓝色墨水写着一行字:
“林秀兰,摄于1989年春,时年21岁。”
下面还有一行,字迹不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卒于2000年8月14日。”
林晚棠放下照片,双手捂住脸。她不知道该相信什么。她的整个世界观都在崩塌——她以为真实的记忆可能是假的,她以为活着的妈妈可能已经死了二十四年,她以为自己在过一个正常的生活,但实际上可能一直在被某种超自然的力量操控着。
“你妈妈是怎么死的?”周远山问老人。
老人沉默了很久。
“溺水,”他终于说,“2000年8月14日,她在南城的一条河里淹死了。那天是农历七月十四,鬼节的前一天。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条河里——她住在乡下,离南城有几十公里。也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淹死的——那条河最深处只有一米二,一个成年人不可能在那么浅的水里淹死。”
“但法医鉴定结果是溺亡。肺部有大量的水,气管里有泥沙和藻类。她的身体在水里泡了至少一个星期才被发现,所以腐烂得很严重。”
“一个星期?”周远山皱眉,“你是说,她在水里泡了一个星期才被发现,但死亡日期是8月14日——被发现是8月21日?”
“对。”
“那这中间的七天,她一直在水里?”
“对。”
“这不合常理。一具尸体在水里泡七天,早就被水流冲走了,或者被鱼虾吃掉了。不太可能一直停留在原地。”
老人苦笑了一下。“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发现她尸体的位置,是一个很偏僻的河湾,水流几乎静止。但即便如此,七天的时间也太长了。更奇怪的是——她的尸体被发现的时候,姿态很奇怪。”
“什么姿态?”
“站立着。双脚站在河底,身体直立,头部露出水面——不,不是露出水面,是刚好在水面以下,只有头发漂浮在水面上。被发现的时候,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
“像什么?”
“像一尊雕像。”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林晚棠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沉重得像有人在敲鼓。
“那具尸体被打捞上来后,被送到了殡仪馆,”老人继续说,“就是你们知道的那具无名女尸。因为她的身上没有任何身份证明,面部又严重腐烂,无法辨认,所以被登记为无名氏。”
“但你知道她是谁,”林晚棠说,“你知道她是我妈妈。”
老人点头。“我知道。因为我认识她。”
“你怎么认识她的?”
“因为……”老人犹豫了一下,“因为她曾经是我的未婚妻。”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房间里炸开。
“1989年,我和你妈妈订了婚,”老人的声音变得沙哑而温柔,像在回忆一个遥远的、美好的梦。“那时候我在殡仪馆当火化工,她在镇上的卫生院当护士。我们是通过媒人介绍的,见了三次面就订婚了。她很温柔,很善良,笑起来很好看。”
“但是那年春天,她忽然消失了。没有留下任何消息,没有任何征兆,就这么从我的生活里消失了。我找了她很久,但怎么也找不到。后来我听说她生了一个女儿——就是你——但我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她从来没有结过婚。”
“2000年,当我在殡仪馆看到那具无名女尸的时候,我一眼就认出了她。虽然她的脸已经腐烂了,但她的身体——她的肩膀、她的手、她的脚——我太熟悉了。我帮她化过妆——不,不是化妆,是整理仪容。在整理的过程中,我在她的内衣口袋里发现了这张照片——就是你手里这张。”
“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我怕——我怕警察会怀疑是我杀了她,因为我跟她有过婚约。我怕被牵连。所以我保持了沉默。”
“但是那天晚上——8月15日晚上——发生的事情,让我再也无法沉默了。”
“那具女尸——你妈妈——她真的活了。”
老人的声音变得极低,几乎是在耳语。
“我从值班室被吵醒后,走到太平间,看到7号冷柜的门打开,她坐了起来。她看着我,叫了我的名字。”
“‘建国,’她说,‘好久不见。’”
“我吓得瘫在地上,动不了。她从冷柜里爬出来,站在我面前。她的身体还是腐烂的,皮肤还是青紫色的,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活的,是亮的,是我记忆中的那双眼睛。”
“她说:‘我有一个女儿,叫林晚棠。她在南城第二人民医院,被人领养了。我要去找她。’”
“我说:‘你已经死了。’”
“她说:‘我知道。但我不甘心。’”
“然后她就走了。走出了太平间,走出了殡仪馆,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二天,那具女尸就不见了。警察来查,我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去了哪里——她去了南城第二人民医院,去找她的女儿。”
“但是——”老人看着林晚棠,“她没有找到你。因为你在1989年出生后不久,就被送走了。领养记录上写的是南城第二人民医院,但实际上你被送到了别的地方。她在医院里找了很久,没有找到,就……”
“就怎样?”
“就留在了那里。以一种……特殊的方式。”
“什么方式?”
“她没有实体——她的身体已经腐烂了,无法维持完整的形态。但她可以依附在某些东西上——在某些特定的时间、特定的地点,以某种特定的形态出现。”
“比如?”
“比如,在农历七月的夜晚,在医院走廊尽头的镜子里。”
林晚棠的血液冻结了。
“你看到的那个灰色人影,”老人说,“就是你妈妈。”
八、重逢
从青石镇回来的路上,林晚棠一言不发。
她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张老照片——妈妈年轻时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像一轮新月。她试图把这张脸和她在凸面镜中看到的那个灰色人影联系起来——苍白的、浮肿的、没有瞳孔的眼睛——但她做不到。
“你在想什么?”周远山问。
“我在想,”林晚棠的声音很轻,“如果那个人影真的是我妈妈……她为什么要吓我?”
“也许她不是想吓你。也许她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
“用那种方式?”
“她没有办法用正常的方式跟你交流。她不是活人,她不能走到你面前说‘你好,我是你妈妈’。她只能用那种……那种她能用的方式。”
林晚棠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她说,“那张名单——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出现在上面?为什么说是‘下一个’?如果那个灰色人影是我妈妈,她为什么要害我?”
“也许那不是你妈妈。”
“什么意思?”
“也许那个灰色人影是别的什么东西——你妈妈只是其中一部分。老马说得很清楚——你妈妈想找你,想见你。但那个在镜子里盯着你看的东西……不像是想见你的样子。”
林晚棠想了想,不得不承认他说得有道理。凸面镜中那个人影给她的感觉不是温情,而是冰冷——一种纯粹的、不含任何杂质的恶意。那不是母爱,那是饥饿——一种对生命的饥饿。
“我们需要回去找刘教授,”周远山说,“把老马告诉我们的情况跟他说一遍。也许他能拼凑出完整的图景。”
他们回到南城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他们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南城大学。刘教授还在办公室,看到他们回来,放下手中的书,示意他们坐下。
周远山把青石镇的见闻详细说了一遍。刘教授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厚的手抄本,翻到某一页。
“我这些年一直在研究南城地区的民间信仰和丧葬习俗,”他说,“其中有一个传说,我从来没有太当回事,但现在看来——也许这个传说有真实的成分。”
“什么传说?”
“关于‘守夜人’的传说。”
他翻开手抄本,指着一页泛黄的纸。纸上用工整的小楷写满了字,还有一些手绘的图案——圆圈、十字、和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在南城当地的民间传说中,有一种特殊的鬼魂,被称为‘守夜人’。守夜人不是普通的鬼——它们是那些死于非命、但心中又有强烈执念的人死后变成的。它们的执念如此强烈,以至于它们能够在一定程度上保持意识和记忆,甚至能够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显现出实体。”
“但成为守夜人是有代价的,”刘教授继续说,“它们必须履行一个职责——在中元节期间,守护阴阳两界的边界。每年农历七月十四到七月十六,鬼门关大开,阴间的鬼魂会涌入阳间。守夜人的任务就是维持秩序——确保该回去的回去,不该出来的不出来。”
“这跟我的名字出现在名单上有什么关系?”
“守夜人的另一个职责——也是最残酷的职责——是寻找接班人。”
刘教授的声音低了下去。
“守夜人不是永生的。它们的能量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衰减,最终消散。在消散之前,它们需要找到一个活人,把自己的‘职责’转移给那个人。那个人会继承守夜人的能力——也会继承守夜人的命运。”
“被选中的人,名字会出现在守夜人的名单上。而交接的时间,就是中元节的夜晚——农历七月十五。”
林晚棠的手脚冰凉。
“所以……那个名单上的名字……都是被选中的人?”
“对。那些人最终都成为了新的守夜人。”
“那划掉的名字呢?”
“划掉的名字——意味着那个人拒绝了。”
“拒绝了会怎样?”
刘教授沉默了一会儿。“名单上划掉的名字只有三个。一个是2000年的李秀英——她在被选中之前就疯了,没有完成交接。另外两个……”
他翻了翻手抄本。
“另外两个,都在中元节当晚死亡。死因——都是心肌梗塞。但根据目击者的描述,他们的死状非常恐怖——面部扭曲、眼睛圆睁、嘴巴大张、双手呈抓握状。”
和李秀英在太平间被发现时的状态一模一样。
“所以,”林晚棠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觉得意外,“如果我不接受成为守夜人,我就会死。”
“恐怕是这样。”
“那如果我接受呢?”
刘教授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怜悯、犹豫、和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如果你接受,你就会成为新的守夜人。你会获得一些……超乎寻常的能力——你能看到常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常人听不到的声音,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物质世界。但代价是——你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
“什么意思?”
“你会在阴阳两界之间游走。你既不属于生者的世界,也不属于死者的世界。你是一个……中间态。你可以继续工作、继续生活、继续与人交往,但你永远无法真正融入任何一边。”
“而且,”他顿了顿,“你的寿命会大幅缩短。守夜人的平均‘服务年限’是二十五年。二十五年后,你就会消散——然后你需要寻找下一个接班人。”
二十五年。
林晚棠今年三十五岁。如果她接受成为守夜人,她最多只能活到六十岁。如果不接受——她可能连明天的太阳都见不到。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说。
“你没有时间了,”刘教授说,“明天就是农历七月十五。”
林晚棠离开刘教授的办公室时,天已经黑了。
她站在校园的林荫道上,看着头顶的天空。今晚的月亮很圆很亮,但月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晕——月晕,民间说法是“风圈”,预示着天气要变了。但林晚棠知道,在另一个语境中,月晕还有另一个含义——
鬼月圆,鬼门开。
“我送你回家,”周远山说。
“不用了,”林晚棠摇头,“我想一个人走走。”
“晚棠——”
“周医生,”她打断了他,“今天谢谢你。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但这件事……最终还是要我一个人面对。”
周远山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注意安全,”他说,“有任何情况,立刻给我打电话。”
林晚棠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夜色中。
她没有回家。
她叫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凤凰山陵园的地址。出租车司机听到这个地址,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
“姑娘,这么晚了去陵园?”
“嗯。”
“今天可是七月十四啊。”
“我知道。”
司机没有再说什么,默默地发动了车子。
车子在夜色中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到达凤凰山陵园时已经是晚上九点。陵园的大门已经关了,但林晚棠知道旁边有一条小路可以绕进去——上次来的时候她注意到了。
她沿着小路走了大约十分钟,翻过一道矮墙,进入了陵园内部。夜晚的陵园和白天的陵园完全不同——白天它只是一个安静的、有些荒凉的墓地,但到了晚上,它变成了另一个世界。
黑暗中,那些墓碑像一排排沉默的人,静静地站在山坡上。月光照在碑面上,反射出惨白的光。风穿过柏树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
林晚棠打开手机的手电筒,沿着石板路往上走。她的手在发抖,脚步却很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也许是想在最后的时刻,再看一眼妈妈的墓碑。
13区,24排,7号。
她站在那块灰色的花岗岩墓碑前,看着上面的字:
李秀英之墓
不,不是李秀英。是林秀兰。是她的妈妈。
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摸墓碑的表面。石头是冰凉的,粗糙的,上面刻着的字迹模糊不清,但她能感觉到那些笔画——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有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妈妈,”她轻声说,“我来了。”
风停了。
柏树林的呜咽声消失了,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种绝对的寂静。连虫鸣都没有了——那些在夏夜里永远不停歇的蟋蟀和纺织娘,此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喉咙。
然后,墓碑开始变化。
那些模糊的字迹开始变得清晰——不,不是变得清晰,而是在移动。笔画像活了一样,在碑面上缓慢地游走,重新排列组合。林晚棠看着那些笔画移动,看着它们组成新的文字。
碑上的字变成了:
林秀兰之墓
生于1968年3月12日
卒于2000年8月14日
女儿:林晚棠
墓碑的底部,那个深色的、像被什么东西浸泡过的区域,开始向外渗透。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泥土气息弥漫开来——和她在医院走廊里闻到的一模一样。
林晚棠没有后退。她蹲在原地,看着那些深色的液体从墓碑底部渗出来,沿着石板地面缓慢地蔓延。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光泽,像融化的沥青。
液体蔓延到她脚边,停住了。
然后,液体开始向上生长——像植物的藤蔓一样,从地面升起来,在空中交织、缠绕、成形。
一个人形。
那个人形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被水浸透的薄纱。它大约有一米六高,体态纤细,肩膀微微前倾——这是林晚棠记忆中妈妈的身形。
人形逐渐变得清晰。林晚棠看到了五官——眼睛、鼻子、嘴巴——那些器官像在水面下一样,模糊而摇曳。但她能看出那是一张女人的脸,一张温柔的脸。
“晚棠。”
声音很轻,很远,像是从水底传上来的。但林晚棠听得清清楚楚。
“妈妈?”
“我的女儿,”那个声音说,“你长大了。”
林晚棠的眼泪夺眶而出。她伸出手,想去触碰那个人形,但她的手穿过了它——什么都没有碰到,只有一股冰冷的、潮湿的空气。
“别碰我,”那个声音说,“我留不住。”
“妈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你怎么死的?为什么——”
“嘘,”那个声音温柔地打断了她,“时间不多了。我需要告诉你一些事情。”
那个人形——林秀兰的鬼魂——开始讲述。
“1989年,我生下了你。但你的父亲……他不是普通人。他是守夜人。”
林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我不知道他的真名,只知道他姓林——所以我给你也取了林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很短,只有几个月。他告诉我他是守夜人,告诉我他的时间不多了,需要找一个接班人。他不想让你成为接班人——所以他选择了我。”
“他……选择了你?”
“对。他把守夜人的职责转移给了我。但我拒绝了——我不想成为守夜人,不想在阴阳两界之间游荡。我想做一个正常的母亲,抚养你长大。”
“但拒绝的代价是什么,你知道的。”
“我在2000年8月14日死了。死因不是溺水——是守夜人的诅咒。我拒绝接班,所以被抹除了。我的尸体被扔进了河里,泡了一个星期才被发现。”
“但我没有彻底消散。因为我对你的执念太强了——强到连死亡都无法切断。我以守夜人的形态重新出现——不是完整的守夜人,而是一个……残次品。我有守夜人的能力,但我不需要履行守夜人的职责。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守护你。”
“那些纸条——搪瓷杯里的纸条、墓碑基座里的纸条——是你放的?”林晚棠问。
“不,”林秀兰的声音变得焦急,“那些不是我放的。是另一个人。”
“谁?”
“那个在镜子里看着你的人。”
“那不是我。”
林晚棠的血液再次凝固。
“那个在镜子里看着你的人——那个灰色的、浮肿的人影——那不是妈妈。那是……它。”
“它?”
“它是守夜人的影子。每一个守夜人都有一个影子——那是守夜人所有负面情绪的集合体:怨恨、嫉妒、贪婪、残忍。守夜人在履行职责的过程中,会不断地产生这些负面情绪,它们无法被消灭,只能被压制。但当守夜人的力量开始衰减时,影子就会挣脱控制,独立行动。”
“影子的目标是找到一个新的宿主——一个足够强大、足够年轻的人,能够承载它的能量。它选中了你。”
“那些纸条、那个地址、那个名单——都是影子的杰作。它想把你引到陵园来,在这里完成……交接。”
“交接什么?”
“影子会吞噬你的灵魂,占据你的身体。你会成为新的守夜人——但不是一个正常的守夜人,而是一个被影子完全控制的守夜人。你会失去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自我意识,变成一个纯粹的……工具。”
“那你会怎样?”
“我会彻底消散。影子是我的产物,如果我消散了,影子也会消散。但反过来——如果影子吞噬了你,我就会失去最后的能量来源,同样会消散。”
“所以无论如何,我都会失去你。”
林秀兰的鬼魂沉默了一会儿。
“晚棠,”她说,“妈妈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
“我可以和影子同归于尽。”
“什么意思?”
“我是守夜人的残次品,影子是守夜人的负面集合。我们本是同源。如果我主动与影子融合——不是吞噬,而是融合——我们就会相互抵消,同时消失。就像正反物质相遇,湮灭。”
“那你会——”
“我会彻底消失。没有灵魂,没有鬼魂,没有任何形式的残留。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不行,”林晚棠的眼泪再次涌出来,“不行,妈妈。我已经失去你一次了,我不能——”
“你没有失去我,”林秀兰的声音温柔而坚定,“你从来没有失去我。我一直在你身边——在你每一个夜班的深夜,在你每一次疲惫的瞬间,在你每一个孤独的时刻。我是走廊尽头那根坏掉的灯管,是窗户玻璃上的水雾,是门口那片枯叶上的图案。我一直在用我能用的方式守护你。”
“但现在,我必须要走了。不是为了我自己,而是为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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