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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沈念,是一名纪录片导演。
说实话,这个头衔听起来光鲜,实际上我做的不过是些给地方旅游局拍宣传片的活儿,美其名曰“人文纪录片”,实则就是高级点的广告。干了五年,我已经习惯了在各种各样的古镇、山村、风景区之间辗转,拍些“炊烟袅袅的清晨”“撑着油纸伞的姑娘”之类的画面,配上煽情的旁白,让观众产生“此生必去”的冲动。
二〇二一年秋天,我接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项目。
委托方是一家名不见经传的文化传媒公司,老板姓方,四十出头,说话时总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急切。他约我在一家咖啡馆见面,推过来一份合同,封面上的项目名称写着:《江南水乡最后的记忆》。
“沈导,我看过你拍的《徽州老宅》,很有味道。”方总搓着手说,“这次我们想请你拍一个真正的纪录片——关于浙北一个即将拆迁的水乡古镇。”
“拆迁?”我翻着合同,有些意外,“哪个古镇?”
“叫鹤鸣镇。”方总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谨慎,像是在提起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在湖州和嘉兴交界的地方,很小,在地图上都找不到。明年春天就要整体拆除,搞什么湿地公园开发。”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果然如他所说,那片水域标注着“待开发区”,没有任何地名。
“为什么找我?”我问。
“因为我们需要一个有敬畏心的人。”方总的回答有些莫名其妙,“沈导,那个地方……有些特殊。我不希望你把它拍成一个旅游宣传片。我要你拍出它的真实面貌——所有的。”
他说“所有的”三个字时,眼神闪烁了一下。
我当时以为他指的是水乡衰败的残酷现实、村民拆迁的复杂情绪之类的东西。现在回想起来,方总的眼神里藏着的是恐惧。
签下合同后,我用了一周时间做前期调研。网上关于鹤鸣镇的信息少得可怜,只有几篇地方志的零散记载。我托朋友在湖州市档案馆查到了一份一九八六年的《鹤鸣镇志》,薄薄的一本油印小册子,纸张已经发黄发脆。
镇志的开篇是这样写的:
“鹤鸣镇,又名沉砚镇,始建于唐开元年间,因镇中一汪‘砚池’而得名。池水终年不竭,形如古砚,相传有仙鹤常栖于池畔鸣叫,故名鹤鸣。镇中居民多以养蚕、捕鱼为业,世代安居,民风淳朴。”
后面的内容大多是关于行政沿革、人口变迁、物产经济的枯燥记录。但在翻到最后一章时,我注意到一段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像是匆忙添上去的:
“一九七五年夏,砚池干涸七日,池底现古井一口,井中有异响,村民不敢近。后连降暴雨,池水复盈,事遂寝。然自此以后,镇中多有怪异之事,数人无故失踪,至今未解。”
这段文字下面,有人用铅笔轻轻写了两个字,又被用力擦掉了,只能隐约辨认出是“水鬼”。
我合上镇志,后背有些发凉。但作为一个受过专业训练的纪录片导演,我告诉自己,这些都是民间传说的陈词滥调,每个古镇都有几段类似的怪谈,无非是吓唬小孩的故事。
我定了两张去湖州的高铁票,给我常合作的摄影师老周发了条消息:
“准备出发,这次拍点不一样的。”
老周秒回了一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那时候的我们都不知道,这趟拍摄会让我们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第一章 入镇
九月十七日,我和老周抵达湖州,又转了两趟乡村巴士,才在傍晚时分到达鹤鸣镇所在的湿地边缘。
司机把我们放在一条水泥路的尽头,指着远处一片模糊的水影说:“顺着堤坝走二十分钟就到了。不过你们确定要去?那个镇子都快没人了。”
“我们去拍纪录片。”我解释道。
司机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让我想起了方总——谨慎中带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再说什么,关上车门,掉头走了。
我和老周扛着设备走在堤坝上。九月的江南,天暗得还算晚,但空气里已经弥漫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堤坝左边是一望无际的水塘和芦苇荡,右边是成片的桑树林,桑叶已经有些发黄,在风中沙沙作响。
“这地方挺荒的啊。”老周点了一根烟,“你确定有古镇?”
“就在前面。”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堤坝拐了一个弯,一座石拱桥出现在我们面前。桥不大,青石砌成,桥身上爬满了薜荔和络石藤,密密麻麻的绿叶几乎遮住了桥名。我拨开藤蔓,露出三个阴刻的字——鹤鸣桥。
桥的那一头,就是鹤鸣镇。
第一眼看到这个镇子,我就知道方总为什么找我来拍了。
鹤鸣镇不像我见过的任何古镇。那些被商业开发过的古镇——乌镇、周庄、西塘——虽然古色古香,但骨子里是热闹的、鲜活的,到处是酒吧、民宿和卖芡实糕的店铺。而鹤鸣镇是沉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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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子沿着一条蜿蜒的河道展开,两岸是典型的江南民居,白墙黛瓦,马头墙高耸。但墙上布满了水渍和青苔,有些地方墙皮已经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碎砖。瓦缝里长着一蓬一蓬的瓦松,在暮色中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红色。河道里有几条乌篷船,船身半沉在水里,船头长满了水葫芦。
最让我印象深刻的是安静。
不是那种乡村傍晚应有的、带着炊烟和狗吠的安静,而是一种彻底的、几乎有实体的寂静。没有鸟鸣,没有虫声,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河水在暮色中纹丝不动,像一面深绿色的镜子。
“我操,”老周低声说,“这地方拍恐怖片都不用布景。”
“别瞎说。”我扛起摄像机,开始拍摄空镜。
我们沿着河岸走了大概十分钟,才在一条巷子口看到一个活人。是个老太太,坐在一张竹椅上剥毛豆,脚边蹲着一只瘦骨嶙峋的橘猫。老太太看到我们,手里的动作停了,浑浊的眼睛盯着我们看了很久,然后用方言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太懂湖州话,但大概猜出她在问我们是哪里来的。
“阿姨,我们是来拍纪录片的,想记录一下鹤鸣镇拆迁前的样子。”我大声说,怕她耳背。
老太太把剥好的毛豆放进一个搪瓷盆里,慢吞吞地说:“拍什么拍,这个镇子有什么好拍的。该走的都走了,该沉的都沉了。”
“该沉的都沉了?”我追问,“什么意思?”
老太太不再说话,低头继续剥毛豆。那只橘猫站起来,弓着背朝我们“喵”了一声,声音又尖又细,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我们继续往里走,发现镇子里确实没剩多少人了。大部分房屋都上了锁,门上贴着拆迁通知,白纸黑字,盖着红色的公章。偶尔能看到几户还有人住的痕迹——晾在院子里的衣服、窗台上的肥皂盒、门前的破旧藤椅。
在镇中心,我们找到了一个可以落脚的地方——一家叫“鹤鸣客栈”的老旅馆。说是旅馆,其实就是一个稍大的民宅,二层木楼,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顾,瘦高个,脸上皱纹很深,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河岸。
“住店?”顾老板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
“对,两个人,大概住一周。”我说。
顾老板看了看我们身后的摄影设备,面无表情地说:“楼上两间房,一天八十,热水晚上七点到九点有,早饭六点半。”
“行。”
我们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一下,下楼吃饭。顾老板给我们做了两碗咸菜肉丝面,面条是手擀的,汤底浓郁,味道出乎意料的好。吃饭的时候,我试着跟他聊天。
“顾老板,鹤鸣镇有多少年历史了?”
“一千多年吧。”顾老板坐在对面,点了一根烟,“听老辈人说,唐朝就有了。以前热闹得很,镇上两千多号人,有茧行、米行、茶馆、戏台,正月里耍龙灯,端午赛龙舟,比很多大镇子都体面。”
“现在还剩多少人?”
“不到二十个。”顾老板吐了口烟,“都是走不动的老人。年轻人早就出去了,拆迁通知一下来,能搬的都搬了。剩下我们这些老骨头,等死罢了。”
他说“等死”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等下雨”一样。
“我听说这个镇子有些……传说?”我小心翼翼地问。
顾老板夹烟的手顿了一下。他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很锐利,像是要从我的脸上读出什么。
“谁让你来的?”他问。
“一个文化公司,姓方的老板。”
顾老板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然后他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用一种我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说:
“晚上别靠近砚池。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去。”
他转身上了楼,留下我和老周面面相觑。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鹤鸣镇的夜比白天更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窗外的月光照在河面上,把水波的光影投射到天花板上,摇摇晃晃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蠕动。
大概凌晨两点多,我听到了一阵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唱歌。旋律忽高忽低,断断续续的,听不清歌词,但调子有一种说不出的哀婉,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叹气。
我想起了顾老板的话——“不管听到什么声音,别去。”
我用被子蒙住头,把耳朵捂上。那歌声却像是直接钻进脑子里一样,越捂越清晰。
不知过了多久,歌声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诡异的声音——水声。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出来,湿漉漉的脚掌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从我窗下经过,渐渐远去。
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黑眼圈下楼,老周已经在吃早饭了。他看起来精神不错,显然睡得很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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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我问他。
“什么声音?”老周嘴里塞着包子,含糊不清地说,“这地方安静得像坟墓,睡得可香了。”
我看了一眼顾老板,他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脸上的表情毫无波澜。
我没有继续追问,吃了早饭就扛着设备出门了。按照计划,我们今天要拍摄鹤鸣镇的全景和主要建筑,为纪录片建立一个基本的空间叙事。
白天的鹤鸣镇虽然荒凉,但并没有夜晚那种让人不安的氛围。阳光照在白墙黛瓦上,投下温暖的影子,河面上有野鸭游过,激起一圈圈涟漪。我一边拍一边想,也许昨晚的一切只是我太累了产生的幻觉。
我们沿着河道一路拍摄,经过了几座石桥、一座废弃的茧行、一座坍塌了一半的戏台。在镇子的最南端,我们找到了砚池。
砚池比我想象的要大,大约有一个足球场那么宽,形状确实像一方古砚——椭圆形,一端略宽,一端略窄。池水是墨绿色的,深不见底,表面漂浮着一层薄薄的浮萍。池边立着一块石碑,碑文已经模糊不清,只能认出“砚池”两个字。
最引人注意的是池中央的一个东西——一根石柱,大约两米高,碗口粗,露出水面约一米。石柱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但被水垢和青苔覆盖着,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那是什么?”老周把镜头推到最长焦,对准了石柱。
我从取景器里看过去,隐约觉得石柱上的纹路像是某种文字,又像是某种符咒。在石柱的顶端,有一个凹槽,凹槽里积着一洼水,水面反射着阳光,亮得刺眼。
“别拍了。”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吓了一跳,转身看到一个老太婆站在我们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她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旧式对襟衣裳,头发花白,梳着一个发髻,用一根银簪别着。她的脸瘦削而苍白,颧骨很高,眼窝深陷,两只眼睛像是两个黑洞,看不出瞳孔的颜色。
最让我不安的是她的脚——她光着脚站在池边的石板上,脚上沾满了湿泥,像是刚从水里走出来的一样。
“阿婆,我们是来拍纪录片的。”我解释道。
“拍什么拍,”老太婆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头上摩擦,“砚池不能拍。拍了要出事的。”
“出什么事?”
老太婆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我们看。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至今难忘的动作——她弯下腰,从池边捧起一捧水,泼在了老周的镜头上面。
“哎!”老周急忙护住设备,“你这老太太怎么——”
“走。”老太婆说,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趁还能走的时候,走。”
她转身走开了,光脚踩在石板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我注意到她走路的姿势很奇怪,像是在滑行,脚踝以下的部分被长裙遮住了,看不清楚。
“这什么鬼地方,”老周用镜头布擦着水渍,骂骂咧咧的,“一个两个都神经兮兮的。”
我看着老太婆消失的方向,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池水被泼过的地方,浮萍散开了一个缺口,露出下面黑沉沉的水面。我盯着那个缺口看了几秒钟,忽然觉得水下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一个影子,模糊的,白色的,在深绿色的水底缓缓移动。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时,浮萍已经重新合拢,水面恢复了平静。
下午,我们在镇上做了一些采访。留守的老人们大多不愿意多说,问什么都摇头摆手。只有一个姓陈的老木匠,喝了几杯黄酒后,话匣子打开了。
“你们想听鹤鸣镇的事?”陈木匠坐在自家门槛上,手里端着一杯加饭酒,脸红彤彤的,“那我就跟你们说说。这个镇子,表面上看着是个普普通通的水乡古镇,底下藏着的东西,说出来吓死人。”
“什么东西?”我打开录音笔。
“水。”陈木匠说,“这个镇子的水,不对。”
“什么意思?”
陈木匠灌了一口酒,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我们鹤鸣镇,四面环水,河网密布,按理说水是活的,是清的。但你仔细看看,我们镇上的河水、池水,是不是都比别处的水颜色深?墨绿墨绿的,像是掺了墨汁。”
我想了想,确实如此。
“那是因为水底下的淤泥太深了。”陈木匠说,“深到什么程度?深到几百年来掉进水里的东西,从来没有人捞上来过。不管是掉下去的铜钱、首饰,还是……人。”
他加重了“人”字的语气,让我后背一凉。
“一九八三年夏天,镇上有个叫阿庆的小伙子,喝醉了酒在砚池边上走,一脚踩空掉了下去。旁边的人马上跳下去救,你猜怎么着?”
“怎么了?”
“跳下去的人说,水底下有东西拽阿庆的脚。不是水草,不是树枝,是一只手。一只冰凉的手,死死地攥着阿庆的脚踝,往下拽。救人的那个人感觉到那只手的力气大得吓人,他拼命往上拉,结果只拉上来半截绳子——阿庆系在腰上的腰带。阿庆整个人被拖进了水底,再也没有上来。”
“后来呢?”
“后来镇上组织人抽水,抽了三天三夜,把砚池的水抽干了。”陈木匠的声音低了下去,“你猜水底下有什么?”
我和老周屏住呼吸,等着他说下去。
“淤泥。”陈木匠说,“除了淤泥,什么都没有。砚池的淤泥有十几米深,像一锅稠粥,什么东西掉进去都会被吞掉。但是——”他话锋一转,“在池底正中央,淤泥下面,他们发现了一口井。”
“井?”
“对,一口古井。井口用一块大石板盖着,石板上刻着一些稀奇古怪的符号。有人想撬开石板看看里面有什么,被镇上几个老人拦住了。老人们说,那口井是鹤鸣镇的‘眼’,不能动,动了要出大事。”
“出了吗?”
陈木匠没有回答。他放下酒杯,看着远处的天空,忽然打了个寒噤。
“你们晚上听到歌声了吗?”他问。
我和老周对视了一眼。“我听到了。”我说。
陈木匠点点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像是悲伤,又像是恐惧。
“那是她在唱。”他低声说。
“谁?”
陈木匠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他的老伴从屋里探出头来,厉声喊了一句:“死老头子,喝点马尿就管不住嘴了!闭嘴,进来!”
陈木匠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猛地站起来,酒也醒了大半。他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恳求的东西,然后匆匆进了屋,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和老周站在门口,面面相觑。
“这地方的人都有毛病吧。”老周嘟囔道。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几个关键词:砚池、古井、一九八三年、阿庆、歌声、她。
那天傍晚,我们在镇口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方总。
他开着一辆黑色的SUV,风尘仆仆地从杭州赶来,说是“不放心,过来看看”。但我注意到他的车里有一个大号的旅行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沈导,拍摄还顺利吗?”方总站在客栈门口,笑容有些勉强。
“还行,但镇上的人不太配合,问什么都不肯说。”
“正常正常,”方总摆摆手,“乡下人嘛,对外人有戒心。你就拍画面就行了,不用深挖什么。”
“可是方总,”我说,“你之前不是说要拍出‘真实面貌’吗?如果不了解这个镇子的历史、传说、村民的故事,拍出来的东西不就是空壳子吗?”
方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沈导,我跟你说实话吧。”他压低声音,“我找你来拍这个纪录片,不是为了什么文化传承。我是因为……”
他犹豫了很久,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
“我是因为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忘掉。”方总的眼神变得有些恍惚,“这个镇子拆掉以后,所有人都不会记得它了。它会被填平,盖上楼房,变成湿地公园的一部分。到时候,不会有人知道砚池在哪里,不会有人知道那口井在哪里,不会有人知道……她。”
“她是谁?”
方总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到我手里。
是一张照片。黑白照片,边角已经磨损,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座石桥上,背后是鹤鸣镇的河道和民居。女人穿着一件碎花衬衫,扎着两条麻花辫,面容清秀,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着不笑。
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是在一张褪色的老照片里,像是活的一样。
“她叫沈若棠。”方总说,“一九七五年失踪的。”
我盯着照片上的女人,心脏忽然猛烈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悸动。那张脸,那双眼睛,我在哪里见过?不,不可能,一九七五年我还没出生。
“她是你的……”
“不是,”方总摇头,“她是我父亲的朋友。我父亲以前是鹤鸣镇的小学老师,她也是。他们……”
他没有说下去,把照片从我手里拿回去,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
“沈导,”他说,“你只需要拍下这个镇子的每一个角落——每一条巷子、每一座桥、每一棵树、每一块石板。拍得越详细越好。其他的事情,不要问,不要管。”
他转身上了楼,留我一个人站在昏暗的走廊里。
那天晚上,歌声又响了。
这次不是从远处传来的,而是就在窗外。歌声比昨晚清晰了一些,我能听出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年轻的女人,嗓音清冽如泉,婉转如莺。歌词依然听不清楚,但旋律中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像是有人在月光下哭泣,泪水滴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我躺在床上,浑身僵硬,不敢动,不敢睁眼。被子下面的身体在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本能的恐惧——我知道那个唱歌的东西就在窗外,就在看着我。
然后,歌声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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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持续了大约一分钟。
接着,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就在耳边,近得像是有人贴着我的耳朵在说话。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轻柔的,潮湿的,带着水汽:
“你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都没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对面斑驳的墙壁上。房间里一切如常,我的背包、摄像机、笔记本都放在原来的位置。
但枕头是湿的。
一大片水渍,渗透了枕芯,冰凉冰凉的,像是有人把一块浸透了水的毛巾放在了我的头旁边。
我摸了一下那片水渍,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
没有味道。不是汗,不是自来水,不是雨水。就是纯粹的水,无色无味,冷得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
我一秒钟都不敢在这个房间里待下去了。我跳下床,抓起外套,冲出了房门。
走廊里一片漆黑。我摸索着去开走廊的灯,开关按下去,没有反应——停电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光柱照在狭窄的走廊里,照亮了墙上的水渍和霉斑。我快步走向楼梯口,经过老周的房门时,我停了一下,犹豫要不要叫醒他。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从楼下传来。
不是歌声,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撞击声——咚,咚,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撞击木板。
声音是从客栈大堂的方向传来的。
我蹑手蹑脚地走下楼梯,每走一步,木楼梯就发出一声吱呀的响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我走到楼梯拐角处,探头往大堂里看。
手电筒的光照过去,我看到了顾老板。
他站在柜台后面,背对着我,正在做一件奇怪的事情——他拿着一把锤子,在钉一块木板。柜台上方的墙壁上,原本挂着一面镜子,现在镜子被取下来了,露出后面一个洞。顾老板正用一块新的木板把那个洞封上。
咚,咚,咚。
每钉一锤,他都会停一下,侧耳倾听,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很郑重,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顾老板?”我忍不住出声。
顾老板猛地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在瞬间从惊骇变成了愤怒。
“谁让你下来的?!”他的声音又尖又厉,完全不像白天那个寡言少语的旅馆老板,“上楼去!现在!”
“我——”
“上楼去!”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暴怒吓住了,转身就往楼上跑。跑回房间后,我锁上门,用椅子顶住门把手,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我下楼的时候,柜台后面的墙壁已经恢复了原样——镜子重新挂上去了,木板被遮在后面,看不出任何痕迹。顾老板像往常一样站在柜台后面,脸上的表情平淡如水,仿佛昨晚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早饭在桌上。”他平静地说。
我看了看他握着蒲扇的手——手指关节处有新鲜的淤青,是指节撞伤后留下的痕迹。
我什么都没问,坐下来吃了早饭。
方总比我们起得早,他已经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沈导,”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昨晚是不是听到了什么?”
“你听到了?”
方总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我今天要回杭州处理一些事情,后天再来。你们拍的时候注意安全,天黑之前一定要回来,不要单独行动,最重要的是——”
他凑近我的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不要拍砚池。”
我愣住了。“为什么?”
“我以后再跟你解释。”方总拍了拍我的肩膀,拎起旅行袋,匆匆离开了客栈。
方总走后,我和老周按照原计划继续拍摄。老周是个粗线条的人,对周围诡异的气氛浑然不觉,只顾着找角度、调参数、按快门。我有时候甚至有点羡慕他的迟钝。
上午我们拍了鹤鸣镇的手工业遗迹——蚕房、织坊、染坊,都是些破败的空房子,墙倒屋塌,只剩下一些残存的工具和器具。在一间废弃的织坊里,我找到了一本被老鼠啃过的账本,上面记录着一九七三年的蚕茧收购价格和数量。字迹工整清秀,用的是蓝黑墨水,每一笔都写得一丝不苟。
账本的扉页上写着一个名字:沈若棠。
我翻开账本,发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砚池的水是黑的,但井里的水是清的。井里的水能看到底,底下有星星。”
字迹和账本上的字迹不同,更加随意,笔画有些颤抖,像是在极度恐惧或兴奋的状态下写出来的。
我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回账本里,把账本放进了背包。
下午,我们在一座石桥附近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采访对象——一个年轻女人。
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穿着一件白色的亚麻连衣裙,长发披肩,站在桥上看风景。在这个只剩老人的荒镇里,她的出现显得极不协调。
“你好,”我走上前去打招呼,“你是鹤鸣镇的居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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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转过身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瞬间,我又感觉到了昨晚的那种悸动。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话,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宝石,反射着午后柔和的阳光。
“不是,”她微笑着摇了摇头,“我是回来看看的。我小时候在这里长大。”
“你也是鹤鸣镇的人?”
“嗯,我姓沈,叫沈若笙。”她说,“若是我爷爷取的,笙是竹笙的笙。”
沈——这个姓氏让我心头一动。
“你认识一个叫沈若棠的人吗?”
女人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非常短暂,短暂到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但她的眼神确实变了,从柔和变成了一种深不可测的幽暗。
“她是我姑姑。”沈若笙说,声音轻得像风。
“你姑姑?她——”
“她已经不在了。”沈若笙打断了我,“很久以前就不在了。”
“能跟我聊聊她的事吗?我在做一个关于鹤鸣镇的纪录片。”
沈若笙沉默了很久,目光越过我的肩膀,落在远处的砚池上。午后的阳光照在水面上,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我看不清她的表情。
“你真的想知道?”她问。
“是的。”
“那晚上来砚池找我。”她转过身,沿着石桥走了,“天黑以后,月出之前。一个人来。”
“为什么——”
“一个人来。”她重复了一遍,头也不回地走了。
白色的连衣裙在风中轻轻飘动,渐渐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老周扛着摄像机追过来,“谁啊?你认识?”
“不认识。”我看着沈若笙消失的方向,“她说她是在这里长大的。”
“这地方还有人长大?”老周嘟囔道,“能活着长大就不错了。”
那天下午,我没有再继续拍摄。我坐在客栈的房间里,翻看那本从织坊找到的账本,试图从那些枯燥的数字中找到关于沈若棠的蛛丝马迹。
账本记录了一九七三年四月到九月的蚕茧交易数据,每天的交易量、价格、收购商的名字,事无巨细。从字迹的工整程度来看,记账的人是一个极其认真、甚至有些刻板的人。
但在某些页面的边角,我发现了一些与账目无关的小字。像是记账的人在百无聊赖中随手写下的,字迹比正文潦草:
“今日砚池水涨了三寸,不知何故。”
“桥头的槐树开花了,满镇都是香气。”
“他说他喜欢我。我不敢信。”
“井里的水真凉,凉到骨头里。”
最后一则写在一九七三年九月三十日的账目下面,只有四个字:
“他要走了。”
我合上账本,心跳加速。
“他”——是谁?沈若棠喜欢的人?方总的父亲?
沈若棠一九七五年失踪,而这本账本只记录到一九七三年。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五年之间发生了什么?那个“他”走了以后,沈若棠怎么样了?
我把账本放好,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房间的这头延伸到那头,像一条干涸的河流。裂缝的边缘渗出了水渍,一圈一圈的,像是有人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棵树的年轮。
等等——水渍?
我坐起来,仔细看了看天花板。裂缝确实在渗水,细小的水珠从裂缝中渗出来,沿着墙面往下淌,在墙壁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天花板上面是什么?阁楼?还是——
我走出房间,沿着走廊找到了通往阁楼的楼梯。楼梯很窄,很陡,上面落满了灰尘。我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板爬上去,推开一扇矮门,钻进了阁楼。
阁楼里堆满了杂物——旧家具、破箱子、发霉的棉被、生了锈的农具。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老鼠屎的臭味。我打开手机手电筒,在杂物中翻找。
在阁楼的角落里,我找到了一个木箱子。箱子没有上锁,我掀开盖子,发现里面装满了书和纸张。最上面是一本相册,皮质封面已经开裂,露出了里面的硬纸板。
我翻开相册,第一页就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上是一群年轻人,站在一座石桥上,背后是鹤鸣镇的河道。他们的脸上洋溢着笑容,那种属于七十年代的、质朴而热烈的笑容。
我的目光被照片中央的一个女孩吸引了。
她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碎花衬衫,站在一个高个子男生的旁边。她没有看镜头,而是侧着头看那个男生,嘴角微微上翘,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芒。
沈若棠。
即使没有方总给我的那张照片做对比,我也能认出她。她的面容有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纯净,像是一汪没有被搅动过的清水。
那个高个子男生——浓眉大眼,方下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装——是谁?方总的父亲?
我继续翻相册,后面的照片大多是鹤鸣镇的风景——河道、石桥、砚池、古井、桑树林、蚕房。拍摄者的构图有一种细腻的美感,每一张照片都像是在诉说一个无声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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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相册的最后一页,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我小心翼翼地展开,发现是一封信。信纸已经发黄发脆,字迹是用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有些褪色:
“若棠:
见信如晤。
我已在省城安顿下来,工作尚可,只是时常想念鹤鸣镇的日子。想念清晨的雾气,想念河边的捣衣声,想念你做的酒酿圆子。
镇上一切可好?砚池的水还清吗?那口井……我时常梦见那口井。梦里的井水是透明的,能看到井底的星星。你说过,那是鹤鸣镇的眼睛,是镇子在看天。
若棠,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离开鹤鸣镇的前一天晚上,我去过砚池。我在池边坐了一夜,想了很多事情。我想带你走,但我没有那个勇气。我害怕,害怕外面的世界,害怕未知的生活,害怕承担不起你的未来。
我辜负了你。
请原谅我的懦弱。
志远
一九七四年三月十二日”
我把信纸放回相册里,手指在微微发抖。
志远。方志远。方总的父亲。
沈若棠喜欢的人确实是方总的父亲。而方志远在一九七四年离开了鹤鸣镇,留下沈若棠一个人。
然后,一九七五年,沈若棠失踪了。
方总说,他来找我拍这个纪录片,是因为“害怕忘掉”。他害怕忘掉的不是鹤鸣镇,而是沈若棠——他父亲辜负过的女人。
可是,沈若棠到底遭遇了什么?她为什么会失踪?那口井——那口砚池底下的古井——和她有什么关系?
还有,沈若笙——那个在桥上遇到的年轻女人——她说她是沈若棠的侄女。她让我晚上一个人去砚池找她。
我要去。
我知道这很危险,我知道顾老板警告过晚上不要靠近砚池,我知道方总特意叮嘱不要拍砚池。但如果不弄清楚这些事的真相,我拍出来的纪录片就是一个空壳,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我是一个纪录片导演。我的工作就是记录真实。
那天晚上,月出之前,我一个人去了砚池。
老周在房间里剪辑白天的素材,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离开。我轻手轻脚地下了楼,经过大堂时,柜台后面空无一人,顾老板不知道去了哪里。
走出客栈,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水汽和腐草的腥味。巷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天上的几颗星星发出微弱的光。我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白天的路线往砚池走去。
经过那些废弃的房屋时,我总觉得暗处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不是人的目光,而是某种更原始的、更古老的注视,像是从水底深处投射上来的,穿过淤泥和石板,穿过墙壁和窗户,落在我的后背上。
我加快了脚步。
到达砚池时,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池面一片漆黑,只能隐约看到池中央那根石柱的轮廓。周围安静得可怕,连虫鸣都没有。
“你来了。”
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猛地转身,看到沈若笙站在池边的石碑旁,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你——”我深吸一口气,“你是怎么来的?我没有听到脚步声。”
“我一直在这里。”沈若笙说,“等你。”
她走到池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池水里。水面泛起微弱的涟漪,在黑暗中几乎看不见,但我能听到水波轻轻拍打池岸的声音。
“你姑姑的事,”我走近她,“你能告诉我吗?”
沈若笙没有立刻回答。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站起来面对着我。在微弱的星光下,我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不是反射星光,而是自己发光,一种幽冷的、荧荧的绿光。
我后退了一步。
“别怕,”沈若笙笑了笑,“我只是……比较适应黑暗。”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说了,我是沈若棠的侄女。”她顿了顿,“也是鹤鸣镇最后一个守井人。”
“守井人?”
“你应该已经知道了,砚池底下有一口古井。”沈若笙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那口井叫‘归墟井’,是唐朝的时候一个道士打的。道士说,鹤鸣镇建在一条水脉的交叉点上,地下的水太活了,需要一口井来‘镇’住,否则整个镇子都会被水吞没。”
“所以那口井是一个……封印?”
“可以这么理解。”沈若笙点头,“道士在井口刻了符咒,用一块青石板盖住,还留下了一脉守井人——世代守护这口井,确保它不会被人打开。我们家就是那一脉守井人。”
“你姑姑沈若棠也是守井人?”
“是的。她是我们家最后一代守井人。”沈若笙的声音低了下去,“也是让那口井重新打开的人。”
“什么?井被打开了?”
沈若笙没有回答,而是转身面对砚池,指着池中央的石柱说:
“你知道那根石柱是什么吗?”
“不知道。”
“那是道士留下的镇水柱。只要石柱立着,井里的东西就出不来。但如果石柱倒了——”
“会怎样?”
“井里的东西就会出来。”沈若笙的声音忽然变得空洞,“水会涨起来,淹没整个镇子。不是普通的水,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水,冰冷的水,黑色的水,带着千年怨念的水。”
“等等,”我说,“你说的‘井里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沈若笙沉默了很久。
“你真的想知道?”
“我来这里就是为了知道真相。”
沈若笙看着我,那双发光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了我很久。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一个跨越千年的故事。
第二章 井底
唐开元二十一年,一位云游道士来到了这片水网密布的湿地。
道士姓钟,人称钟离先生,据说是钟离权的后人,精通堪舆之术和符箓之法。他在湿地里走了三天三夜,最后在一条小河与一片湖泊的交汇处停了下来,用手中的桃木杖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此地水脉交汇,灵气所钟,宜建镇立基。”他对附近的村民说。
村民们听从了他的建议,开始在圈出的土地上建造房屋、开挖河道、铺设石桥。不到十年,一座小巧精致的水乡小镇就在湿地里拔地而起。因常有白鹤在镇中的水池边鸣叫,故取名鹤鸣镇。
镇子建成后,钟离先生却没有离开。他在镇中住了下来,每天在砚池边打坐修炼,直到有一天——
那一年的夏天,连日暴雨,河水暴涨,整个湿地变成了一片汪洋。鹤鸣镇虽然地势稍高,但洪水已经漫到了镇口,眼看就要淹进来。
钟离先生站在砚池边,看着不断上涨的池水,面色凝重。
“水脉乱了。”他对围观的村民说,“地下的水脉被什么东西惊动了,正在往上涌。如果不镇住它,整个镇子都会沉到水底。”
“怎么办?”村民们惊慌失措。
钟离先生没有回答,而是纵身跳进了砚池。
他在水下待了整整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池面上时,钟离先生从水里浮了上来,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如纸。
“井已打好,符已刻好。”他对村民们说,“但这口井只能镇住水脉一百年。一百年后,需要有人重新封印。”
“怎么封印?”
钟离先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不寒而栗的话:
“需要一个自愿献祭的灵魂。一个纯净的、没有怨念的灵魂,沉入井底,与符咒合为一体,再镇一百年。”
说完这句话,钟离先生就倒在砚池边,再也没有醒来。
村民们按照他的遗愿,把他葬在了砚池旁边。而那口井——归墟井——就这样沉在砚池底下,每隔一百年,就需要一个守井人的后代献出生命,跳入井中,用自己的灵魂加固封印。
一千年过去了。
鹤鸣镇经历了唐、宋、元、明、清、民国,直到新中国。朝代更迭,战火纷飞,小镇却始终安然无恙。水脉从未泛滥,镇子从未被淹,甚至连洪灾都很少发生。
因为每隔一百年,沈家的守井人都会履行自己的职责。
最近的一次,是在一九〇〇年——光绪二十六年。
那一年,沈家第十七代守井人沈昭远——沈若棠的祖父——在八国联军攻入北京的同一个秋天,独自走进了砚池,沉入了归墟井。
他当时只有三十二岁。
“然后呢?”我问沈若笙,声音有些发抖。
“然后就是一九七五年。”沈若笙的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在讲述自己家族的故事,“距离上一次封印已经过去了七十五年。按照钟离先生的预言,封印的效力只能维持一百年,但实际上,随着时间的推移,封印的衰减速度越来越快。到第七十五年的时候,井里的东西就已经开始松动了。”
“所以一九七五年需要重新封印?”
“是的。那一年的守井人是沈若棠——我的姑姑。”沈若笙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从小就知道自己的命运。沈家的每个孩子都知道,从出生的那一天起,他们就注定要为鹤鸣镇而死。这不是选择,这是宿命。”
“可她……”
“可她不想死。”沈若笙说出了我没有说出口的话,“她不想死。她怕水。她从小就怕水,怕砚池,怕那口井。她每次经过砚池都会绕道走,每次听到‘归墟井’三个字就会发抖。她知道有一天她必须跳进那口井里,她害怕得整夜整夜地哭。”
我的眼眶热了。我想起了账本上那些工整的字迹,想起了相册里那张黑白照片上她侧头看那个男生的温柔眼神。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喜欢一个人,喜欢吃酒酿圆子,喜欢在清晨的雾气中走过石桥。但她从一出生就被判了死刑。
“她遇到了一个人。”沈若笙说,“一个从省城来的年轻人,叫方志远。他在镇上的小学教书,她也在那里教书。他们——”
“我知道。”我打断了她,“我看到了他写的信。”
沈若笙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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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志远是唯一一个让她觉得活着有意义的人。他让她看到了外面的世界,看到了另一种可能——离开鹤鸣镇,去省城,去上大学,去做一个普通的、不用为全镇人而死的女孩。”
“她想过离开?”
“想过。一九七四年的春天,她甚至收拾好了行李,准备跟方志远一起走。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她的祖父——沈昭远——在临死前给她留下了一封信。信里说,如果守井人放弃职责逃离鹤鸣镇,封印就会立刻失效。不是七十五年,不是一百年,而是立刻。水脉会在三天之内泛滥,整个镇子——所有的人、所有的房子、所有的桥——都会被水吞没,沉入地底,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所以她留了下来。”
“她留了下来。”沈若笙的眼泪在星光下闪烁,“她看着方志远一个人离开了。她没有挽留,没有解释,只是站在鹤鸣桥上,看着他走过堤坝,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天边。”
我想象着那个画面——一个年轻的女孩站在石桥上,目送心爱的人离去,风吹动着她的碎花衬衫和麻花辫,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流下来。因为她知道,她即将面对的,是比离别更残酷的东西。
“一九七五年秋天,”沈若笙继续说,“封印开始松动了。砚池的水变了颜色,从绿色变成了黑色,像墨汁一样黑。池面上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像是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呼吸。镇上的牲畜开始发疯,鸡鸭鹅成群地死去,狗在夜里狂吠不止。有几个村民在砚池边看到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手。”沈若笙的声音几乎是耳语,“从水里伸出来的手。惨白的,浮肿的,手指细长得不像人类的手。那些手在水面上挥舞,像是在抓什么东西,又像是在求救。”
“天哪……”
“若棠知道时间到了。”沈若笙擦了擦眼泪,“那年十月十七日的晚上,月亮很圆很亮。她一个人去了砚池。她站在池边,站了很久很久。据说有人远远地看到她在池边哭,哭了整整一个小时。然后——”
沈若笙的声音哽咽了。
“然后她走了进去。”
“走进了砚池?”
“嗯。一步一步地走进去。水没过了她的膝盖、腰、胸口、肩膀、脖子、嘴巴、鼻子、眼睛、头顶。她从头到尾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安静地沉了下去。水面上最后只剩下她的头发——两条麻花辫——浮在水面上,像两条黑色的水蛇,扭动了几下,然后也沉了下去。”
“三天后,砚池的水恢复了绿色。池面上的气泡消失了,镇上的牲畜也不再发疯。一切恢复了正常,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是——”
沈若笙忽然抓住了我的手臂,她的手指冰凉冰凉的,力气大得惊人。
“但是若棠的怨念太深了。”
“什么意思?”
“钟离先生说过,封印需要一个‘纯净的、没有怨念的灵魂’。若棠的灵魂不纯净——她有恐惧,有不甘,有对方志远的思念,有对命运的不忿。她不是自愿献祭的,她是被逼的。所以她的灵魂沉入井底之后,没有加固封印,反而……”
“反而什么?”
“反而成了井里的东西的一部分。”
沈若笙松开了我的手臂,后退了一步。在微弱的星光下,我看到她的脸上淌着两行泪,在黑暗中闪闪发光。
“从那以后,鹤鸣镇就开始出事了。”她说,“一九七六年,三个小孩在砚池边玩耍,一转眼就少了一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一九七八年,一个打鱼的老头在河上失踪,只找到了他的船,船里有半舱水,水是凉的,凉得扎手。一九八三年,就是那个叫阿庆的年轻人——陈木匠告诉你了吧——掉进砚池,被什么东西拽了下去。”
“这些事都是——”
“都是若棠做的。”沈若笙闭上了眼睛,“或者说,都是井里那个东西借着若棠的怨念做的。若棠的灵魂被困在井底,她的恐惧、她的悲伤、她的愤怒,全都变成了井里那东西的养料。它越来越强大,封印越来越脆弱,每隔几年就会有人失踪——被拖进水里,拖进井里,成为它的食物。”
“那现在呢?二〇二一年——”
“现在,封印已经几乎完全失效了。”沈若笙睁开眼睛,直视着我,“你可能没有注意到,但你来了以后,镇上发生的事情越来越频繁了。歌声、水声、潮湿的枕头、天花板上的水渍——这些都是征兆。它在试探,在警告,在——”
“在什么?”
“在等你。”
这两个字像一盆冰水浇在我头上。
“等我?为什么是我?”
沈若笙没有回答。她转身走到砚池边,蹲下来,再次把手伸进水里。这一次,她把手浸得很深,整条小臂都没入了水中。当她把手抽出来的时候,她的掌心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块玉佩。
玉佩是月牙形的,青白色的玉质,在黑暗中发出淡淡的荧光。玉佩的表面刻着一个字——“念”。
“这是若棠的东西。”沈若笙把玉佩递给我,“她跳井之前,把它丢在了池边。后来被我奶奶捡到了,一直收着。我奶奶临死前把它交给我,说让我交给‘那个会来的人’。”
“什么‘会来的人’?”
“奶奶说,会有一个名字里有‘念’字的人来到鹤鸣镇。这个人会带着若棠的执念,找到她,理解她,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把她从井里救出来。”
我握着那块玉佩,掌心冰凉。玉佩上的“念”字在黑暗中微微发光,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呼吸。
“我的名字里确实有‘念’字。”我说,“但我不明白,我能做什么?我就是一个拍纪录片的——”
“你不是普通人。”沈若笙打断了我,“你自己可能没有意识到,但你有感知力——你能看到普通人看不到的东西,听到普通人听不到的声音。那天晚上你听到了歌声,对吧?老周就没有听到。你来鹤鸣镇的第一天就感受到了这里的不对劲,而大多数人——比如你的摄影师——在这里住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感觉。”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和你是同类。”沈若笙说,“我们都是能‘看见’的人。这就是为什么我能在鹤鸣镇活到现在——其他人不是搬走了就是失踪了,只有我还留在这里。因为我‘看见’了,所以我学会了躲避。”
“那你要我怎么做?”
沈若笙站起来,面对着砚池。月光终于升起来了,惨白的月光照在池面上,把整个砚池照得像一面巨大的银盘。池中央的石柱在月光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根指针,指向池边的某个方向。
“下去。”她说。
“什么?”
“下到砚池里,找到归墟井,打开井口的石板,下去。”
“你疯了?我会淹死的!”
“你不会。”沈若笙的语气异常平静,“那块玉佩会保护你。它是沈家守井人的信物,有千年灵力。你把它含在嘴里,就能在水下呼吸。”
“就算我能呼吸,下去以后呢?我要做什么?”
沈若笙沉默了一会儿。
“找到若棠。”
“找到她?”
“她的灵魂被困在井底,和井里的东西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她,哪个是它。你需要找到她——找到若棠真正的灵魂——然后……”
“然后?”
“然后带她上来。”
“带她上来?”我几乎要喊出来了,“你不是说她的灵魂是封印的一部分吗?把她带上来,封印不就彻底失效了?”
“是的。”沈若笙说,“封印会彻底失效。”
“那整个镇子——”
“会被水吞没。”沈若笙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会沉入地底,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那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若棠已经在井底待了四十六年了。”沈若笙的声音忽然变得尖锐,“四十六年!在一个黑暗的、冰冷的、满是淤泥的井底,和一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怪物纠缠在一起!她的灵魂在受苦,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受苦!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她的情绪爆发来得太突然,我愣住了。
“而且,”沈若笙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就算你不这么做,封印也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再过一年,井里的东西就会自己冲出来。到时候,不只是鹤鸣镇,整个湿地——方圆百里——都会被水淹没。你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意味着几十万人的生命。”沈若笙说,“湿地下游有三个县城、一个地级市。如果水脉彻底失控,地下水上涌,再加上河水倒灌,整个地区都会变成一片泽国。那不是鹤鸣镇一个镇子被淹的问题,那是一场灾难。”
“所以你的意思是,与其等封印自然失效造成更大的灾难,不如现在主动打开封印,牺牲鹤鸣镇,拯救下游的几十万人?”
“是的。”
“可沈若棠呢?把她从井底带上来,她会怎样?”
沈若笙沉默了很久。
“她会魂飞魄散。”她终于说出了这句话,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悲伤,“她的灵魂和井里的东西纠缠了四十六年,已经不可能分开了。强行带她上来,她的灵魂会像一块被从水里捞出来的冰一样——在阳光下融化,消散,永远消失。”
“那不就是让她再死一次吗?”
“是让她解脱。”沈若笙纠正我,“不是再死一次,是让她从四十六年的折磨中解脱出来。她现在不是活着——她连死都算不上。她被困在生与死之间,被困在人与怪物之间,被困在恐惧与怨恨之间。她需要的不是被拯救,而是被释放。”
我握着玉佩,站在砚池边,月光照在我身上,凉飕飕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腥味。
“为什么是我?”我又问了一遍这个问题,“为什么是我来做这件事?你才是沈家的人,你才是守井人的后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