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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良脚踝上的压痕终于淡去，但心里的烙印却越来越深。
这几日，他不再只是机械地抄写《资治通鉴》，而是开始真正地“读”。读那些盛极而衰的王朝，读那些权倾一时却不得善终的权臣，读那些…与他的处境隐隐对应的历史片段。
但真正让他顿悟的，不是史书，而是一场梦。
梦里，吴良回到了现代。
他站在自己那间狭小的出租屋里，墙上贴满了“财富自由计划”“三年上市路线图”。电脑屏幕上，是他熬夜写的商业计划书——《琉璃产业化及宋代奢侈品市场开拓方案》。
方案里充满了现代词汇：差异化竞争、垂直整合、IP运营、粉丝经济…
他甚至详细列出了“五步走战略”：
用透明琉璃打开高端市场
推出彩色琉璃系列（细分女性市场）
打造“大宋琉璃工坊”品牌
开放加盟，快速扩张
最终上市，资本运作
“完美！”梦里的他对着电脑屏幕大笑，“这套商业模式，放到宋代就是降维打击！”
画面一转。
他穿着现代西装，站在宋代的朝堂上，对着文武百官慷慨陈词：
“诸位！我们要用现代管理思维改造大宋经济！琉璃只是起点，接下来还有玻璃温室、镜子产业、光学仪器…我们可以让大宋的GDP翻十倍！”
百官面面相觑。
龙椅上的皇帝皱眉：“此人所言…何谓‘鸡的屁’？”
宰相出列：“陛下，此人妖言惑众，当斩。”
吴良急了：“你们不懂！这是科学！是先进生产力！”
“科学？”皇帝冷笑，“朕只知农桑为本，工商为末。你这琉璃华而不实，与民何益？”
“它可以创造就业！拉动内需！”
“内需？”皇帝挥袖，“大宋子民，有田耕，有饭吃，足矣。你这等奇技淫巧，徒耗民力，乱人心智——拖下去！”
侍卫上前。
吴良挣扎：“你们会后悔的！这是历史的必然！”
梦里的最后画面，是他被拖出大殿时，回头看见的——
文武百官脸上的表情。
不是愤怒，不是疑惑，而是…怜悯。
像看一个疯子。
吴良惊醒了。
浑身冷汗，心跳如鼓。
窗外天色微明，晨钟从远处的相国寺传来，悠长而沉重。
他坐在床上，喘息了很久。
那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像一面镜子，照出了他这些年的所有荒唐。
早膳时，柳芸娘察觉他神色不对。
“夫君，没睡好？”
吴良摇头，沉默地喝粥。粥很烫，烫得他舌尖发麻，但那种痛感，反而让他清醒。
“夫人，”他突然开口，“你说…‘天授神机’，到底是什么？”
柳芸娘一怔：“怎么问这个？”
“我昨晚做了个梦，”吴良放下碗，“梦见我把现代…哦不，把我那些‘奇思妙想’带到朝堂上，结果被当成妖人。”
柳芸娘看着他，眼神复杂：“夫君终于明白了？”
“明白什么？”
“明白你的那些‘神机’，在大宋…可能一文不值。”
这话像一盆冷水，从吴良头顶浇下。
但他没有反驳，而是认真地问：“为什么？”
柳芸娘放下筷子，缓缓道：
“夫君，我问你几个问题。”
“第一，你造琉璃，需要什么？”
“石英砂、纯碱、高温炉…”
“高温炉的炭从哪来？”
“买…”
“炭从矿山挖出，需要矿工；运到京城，需要车夫；烧制需要匠人…这些人都要吃饭穿衣。你算过吗，你烧一炉琉璃，背后是多少农人种的粮、织的布在支撑？”
吴良愣住了。
他没算过。
“第二，”柳芸娘继续，“你的琉璃卖给谁？”
“富人…”
“富人买琉璃的钱从哪来？”
“他们…有田产，有商铺…”
“他们的田产，是佃农耕种；他们的商铺，是伙计经营。这些人也要吃饭穿衣。你卖出一件琉璃，背后又是多少底层百姓的血汗？”
吴良手心开始冒汗。
“第三，”柳芸娘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卖琉璃赚了钱，钱用来做什么？”
“扩大生产…”
“扩大生产，就要雇更多人，买更多炭，占更多地。这些人本来可以种田、织布，现在都去造琉璃了——田谁种？布谁织？”
她盯着吴良：
“夫君，你有没有想过，你口中的‘创造就业’，在大宋朝廷眼里，就是‘与农争民’？你口中的‘拉动内需’，在御史眼里，就是‘奢靡成风，败坏民德’？”
吴良彻底僵住了。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柳芸娘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他在用21世纪的市场经济思维，去套12世纪的小农经济。
就像用圆规去量方孔——
根本对不上。
吴良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开始疯狂地翻阅史书。
他想找到答案。
为什么他的“先进知识”，在这个时代行不通？
他翻到《盐铁论》，看到桑弘羊与贤良文学的辩论——国家该不该垄断工商？
他翻到《旧唐书》，看到刘晏的漕运改革——如何在保障民生的前提下发展经济？
他翻到《宋史·食货志》，看到王安石变法的细节——青苗法、市易法…每一项改革背后，都是对“国计民生”这四个字的艰难权衡。
他看得越多，冷汗就流得越多。
因为他终于看懂了：
大宋的根本，不是经济，是政治。
更准确地说，是“稳定”。
皇帝要的，不是GDP增长，是江山稳固。
宰相要的，不是商业繁荣，是赋税充足、民不造反。
百姓要的，不是奢侈品，是吃饱穿暖、太平日子。
而他的琉璃生意，在这三个层面，全是错的：
对皇帝而言：琉璃华而不实，还容易引发奢靡之风，不利于教化百姓。
朝廷而言：琉璃产业吸纳劳动力，影响农业税收基础。
对百姓而言：琉璃不能吃不能穿，价格昂贵，与他们无关。
“所以…”吴良喃喃自语，“我的‘神机’，在大宋的规则里，根本就是…逆流。”
他想起梦中文武百官怜悯的眼神。
那不是看疯子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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