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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衣下摆扫过铁皮门槛时带起一串灰。我跨进厂房，脚底踩碎了一片干枯的爬山虎叶子。屋里比昨天更暗了些，墙角那台老式加湿器还在转，雾气从出风口慢慢涌出来，像一层薄纱盖在沙发背上。
孩子坐在特制座椅里，头歪向一边，睫毛微微抖。他没睡着，但也不算醒。这是最好的状态。
我把相机放在小茶几上，金属外壳碰着玻璃面，发出“当”的一声轻响。他眼皮跳了两下，手指蜷了蜷。我没说话，先绕到他背后摸了摸后颈。皮肤温热，不烫，说明昨晚的记忆锚点还在吸收。我松开手，在记录板上画了个勾。
然后我坐下来，膝盖压着地毯边缘坐下。这个角度正好能平视他的眼睛。我把身体往前倾了十五度，像之前那样。右手伸过去，轻轻抚他的头发。发丝有点油，好几天没洗了，但我不能现在给他洗澡。流程还没走完，中途打断会引发记忆排斥。
左手顺着手臂滑进风衣内袋，我把胶卷相机拿了出来。拇指按在回卷键上，轻轻一拨。
“咔哒。”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屋子里很清晰。他的肩膀往下沉了一点。
我又拨了一下。
“咔哒。”
这次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对焦在我脸上。
我开口：“从前有个小女孩，住在开满茉莉的小院里。”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拖得长一点，“每天清晨，妈妈都会给她扎辫子，一边梳头一边唱歌……”
我说一句，停七秒。看他瞳孔有没有收缩。看嘴角会不会动。
第一次讲这个故事时他还会挣扎，现在不会了。他只是听着，眼珠不动，呼吸变深。我继续说：“那天雨很大，妈妈抱着你跑过巷口，怕你淋湿，把伞全倾向你……你的鞋是干的，她的裤脚全湿透了。”
他嘴唇轻轻动了一下。
我知道通道开了。
我合上相机，换左手去掏照片。那张泛黄的纸片一直贴身收着，边角已经磨毛了。我把它拿出来时，指尖蹭到了背面用铅笔写的编号：T7-3。这是我写的，不是她留下的。我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写这些数字的，但每次做完都会记一笔。
我把照片贴在他额头上。画面是个穿红睡裙的女人背影，站在一扇门前，外面阳光很好。其实这图是我自己画的，用旧相纸翻印过三次才做出泛黄的效果。他看不见正面，也不需要看见。
“你看，”我压低声音，几乎贴着他耳朵，“她一直在等你回来。只要你记住这些事，她就会转身看你一眼。”
他吸了口气，胸口起伏变慢。双手慢慢抬起来，交叠放在胸前，像祷告。
然后他开始重复：“妈妈在等我……妈妈在等我……”
一遍，两遍，三遍。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只剩嘴皮在动。
我往后退了两步，站直。屋里灯光自动暗了三分，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其实没有感应器，这只是个定时电路，设在植入完成十五分钟后调光。但它总在这个时候变暗，像是配合某种节奏。
我看着他低着头的样子，忽然觉得眼前晃了一下。
不是眩晕，也不是眼花。是另一个孩子的脸，短暂地叠在他身上。短发，穿蓝白校服，左耳有颗痣。我记得那张脸，可我想不起名字。我眨了眨眼，那层影子就散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边缘有些发灰，尤其是右手食指。我最近剪得勤，但还是能看到一点黑线往肉里钻。没关系，只要不影响操作就行。
我走回茶几边，拿起记录板。上面有一栏写着“异常反应”。我盯着看了几秒，最后还是划掉了刚才想填的内容。不该记这个。这不是异常，只是视觉暂留。人都会有的。
我把板子夹回腋下，又看了眼墙角的加湿器。水箱快空了，雾量小了很多。我弯腰打开柜子，取出一瓶新水，拧开盖倒进去。水流进机器的声音很闷，咕嘟咕嘟的。我一边倒一边数，倒到第七下时停住。不多不少，刚好够撑到下次更换。
放下瓶子时，我的袖口被柜门钩住了。布料撕开一道小口，露出里面的手腕。那一块皮肤颜色不对，青灰中带点紫，像是墨水渗进了皮下。我没看太久，只瞥了一眼就拉下袖子。
我重新走到孩子面前。他还在念那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蹲下来，伸手探他额头。温度正常，比昨天还低半度。这是好事，说明接受度在提升。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窗外天色阴着，云压得很低。透过脏玻璃照进来的光是铅灰色的，落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像个蜡像。
“又一个孩子记起了‘家’。”我说。
话出口的时候，屋里似乎有谁轻轻应了一声。不是他，也不是我。可能是风，也可能是隔壁房间的管道热胀冷缩。我没回头找声源。这种地方总会有点动静，听多了也就习惯了。
我把相机塞回包里，拉上拉链。动作比平时慢半拍，因为右肩突然有点僵。我活动了一下关节，咔的一声响。不疼，就是不太灵活。大概是昨晚在地下室待太久，空气太潮。
我最后看了一眼孩子。他闭上了眼，但不是睡着的那种闭法。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也许他已经梦见那个院子了，梦见茉莉香和妈妈的手指穿过头发的感觉。
我转身走向门口。铁门半塌着，我得侧身才能出去。临出门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一只手抬了起来，悬在空中，像是想去抓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然后又慢慢落下去，搭在膝盖上。
我没再管。
我走出工厂，顺手把门后的木棍撑在地上，防止门完全合拢。风吹进来一点，带起地上的纸屑。其中一张打着旋儿贴到了墙角，盖住了之前漏出来的半块砖。
那里原本刻着几个字，很深，是有人用石头硬抠出来的。但现在看不见了。
风停了。
纸片静静地趴在那里，像一块墓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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