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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四十分，天光刚透出灰白。桥洞底下湿气重，石壁上凝着水珠，一滴一滴落进铁皮桶里，发出闷响。火堆只剩炭灰，几个孩子裹着毯子蜷在角落打盹，那个男孩坐在最里面，背靠着墙，膝盖抵着胸口。他右手小指缺了一截，指甲盖是歪的，像是小时候断过没接好。
我站在洞口，手里拎着保温饭盒。鸡蛋羹是我今早五点起锅煮的，加了葱花和一点酱油，温着。我没走近，只把饭盒放在昨天那个石墩上，离他两米远。然后转身，假装去系鞋带，实则用余光盯着他。
他没动。
七点零二分，一个穿破棉袄的小女孩走过去，拿起饭盒看了看，又放下。她朝男孩的方向努了嘴，低声说了句什么。男孩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不躲也不迎，像看一件摆错了位置的东西。
我没有回应，只是慢慢往后退了十米，在一处塌了半边的水泥台边坐下。地面潮湿，我刚坐下，左脚就一滑，整个人侧摔在地，脚踝撞到石头，发出一声闷哼。
声音不大，但我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
时间一点点推过去。风吹进来，带着远处菜市场的气味。有人推着三轮车路过，铃铛响了一声。我低头揉着脚踝，额角渗出汗，呼吸略重。其实不疼，但表情得像真的一样。
七点十三分，他站起来了。
没有跑，也没有快走，就是慢慢地、一步一步挪过来。他在离我一步远的地方蹲下，没说话，眼睛盯着我的脚。
我抬起脸，冲他笑了笑。不是那种讨好的笑，也不是怜悯，就是很平常地，像看见一个认识但不太熟的人。然后我从背包里拿出另一个密封饭盒，递过去。
“你那份，我放凉了。”
他看着饭盒，没接。
我说：“怕冷，吃坏肚子。”
他伸手接过，打开盖子，闻了闻，开始吃。动作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确认味道是不是真的。吃完后，他把盖子扣好，放在地上，然后伸手扶我。
我借力站起来，顺势抓住他的左手。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茧，应该是常捡废品磨出来的。我拉着他往前走，语气轻：“走吧，前面有家店，热水能泡开鞋里的泥。”
他没挣，也没问，跟着我出了桥洞。
外面街道还没完全醒。早餐摊刚支起来，油条在锅里翻滚，香味飘出半条街。我们沿着人行道往南走，穿过两个路口，拐进一条旧铁路支线。铁轨两边长满荒草，枕木裂了缝，有些地方已经塌陷。这条路不通公交，也没监控，走着走着，人就没了。
九点零八分，工厂轮廓出现在前方。红砖墙剥落大半，屋顶塌了一角，铁门锈死，挂着一把不知多久没人动过的锁。我停下脚步，感觉到他身体僵了一下。
“要进去？”他问，声音哑。
“嗯。”我说，“有个地方能坐，还能避风。”
他没动。
我松开手，后退半步，举起双手做了个“你没错”的手势，像警察劝人别跳楼那样。“我不强迫你。我只是……想帮你找个安全的地方睡觉。”
他盯着我看，嘴唇微微发抖。
我从包里取出一张泛黄照片。那是我七岁时在疗养所拍的，只剪下了衣角——一条深蓝格子裙的边，和一枚珍珠发卡。我把照片举到他眼前，指着远处厂房西侧的窗户：“你妈妈以前在这儿工作过。我想带你去看看，如果你愿意。”
他眼睛眨了眨。
我没催，等了足足三十秒。他终于点头。
我笑了下，重新牵起他的手。这次他没抗拒，但脚步明显变沉，像是每一步都在计算距离。
我们绕到工厂西侧，有一段围墙塌了半截，露出个狗洞大小的缺口。旁边灌木丛生，枝条带刺。我先钻过去，回身拉他。他刚抬腿，胳膊就被荆棘划了一道，血立刻渗出来，不深，但疼得他猛地抽气。
“骗子！”他突然喊，声音撕裂空气，“你不认识我妈！”
他转身要跑。
我追上去，没拽他衣服，也没按他肩膀，而是直接跪在泥地上，和他视线平齐。脸上没慌，也没凶，就像刚才那一声喊只是风刮过耳朵。
“你说得对，”我说，“我骗了你一部分。但我不是坏人。”我打开背包，拿出儿童碘伏棉片，轻轻掀开他袖口，“这个伤，我会处理。”
他还在抖，眼泪挂在眼眶里，没掉下来。
我撕开棉片，擦在他伤口上。动作稳，手不抖。他咬着牙，一声不吭。擦完药，我从包里拿出创可贴，贴好，然后把剩下的棉片塞进他口袋。
“疼就哭出来，没关系。”我说，“等你好了，我们再决定要不要进去。”
他站着不动，呼吸慢慢平下来。
我看着他，没再说什么，弯腰把他抱起来。他没挣扎，头靠在我肩上，闭着眼。我能感觉到他心跳很快，但体温正常，呼吸均匀。
越过最后一道矮墙，我们落在厂区内。地面铺着碎石和烂瓦，杂草比外面更高。主厂房的门在三十米外，铁皮卷帘拉了一半，里面黑着。
我抱着他往前走，脚步稳定。阳光斜照进来，落在他沾了灰的脸颊上。他睫毛颤了颤，没睁眼。
三十米外的树影下，老园丁拄着铁锹站着。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裤，腰弯得厉害，一只手搭在锹柄上，另一只垂着。浑浊的眼睛望着这边，没动，也没出声。
我看见他，但没停步。
风吹过厂区，卷起一片枯叶，打在我鞋面上。我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往前走。
他的呼吸贴在我颈侧，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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