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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阳光，带着初秋特有的干净和煦，透过厨房明亮的玻璃窗，斜斜地洒进来，将料理台和锃亮的锅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梅运来正精神抖擞地站在灶台前，手里挥舞着锅铲，锅里是嗞嗞作响、油汪汪、红亮亮的回锅肉片，浓郁的肉香混合着豆瓣酱的咸香和蒜苗的辛辣，霸道地弥漫了整个厨房。他一边翻动着锅铲，一边还哼着不成调的川剧小曲儿，心情显然极好。
“幺妹儿！饭要得咯！今天这个回锅肉，老子炒得硬是巴适！”梅运来得意地吆喝了一声，准备把菜盛出来。
就在这时，系着围裙、正低头在水槽边仔细清洗几根碧绿黄瓜的林彩霞，动作猛地一僵。
一股毫无征兆的、强烈到无法抑制的反胃感，如同汹涌的海浪，毫无预兆地从胃部深处狠狠翻涌上来！那感觉来得如此迅猛霸道，瞬间就冲垮了她喉咙口的防线。
“唔——呕——！”
她猛地丢开手里的黄瓜，一手死死捂住嘴，另一只手撑住了冰凉的不锈钢水槽边缘，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前倾，发出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干呕声。因为胃里空空如也，吐出来的只有一些酸涩的胃液和清水，灼烧着她的喉咙，呛得她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小脸也因为剧烈的呕吐而憋得通红。
梅运来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大跳，手里的锅铲差点掉进锅里。他“哐当”一声把锅铲往锅边一撂，也顾不得溅起的油星，一个箭步就冲到了林彩霞身边，蒲扇般的大手带着锅气的温热，又急又轻地拍抚着她剧烈起伏的背脊。
“幺妹儿！啷个咯？！啷个咯？！是不是昨晚上凉了胃？还是吃坏东西了？”梅运来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脸上写满了惊慌失措，刚才炒菜的得意劲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他粗糙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擦去林彩霞因为干呕而溢出眼角的生理性泪水。
林彩霞被他拍得稍微缓过一口气，但那股恶心的感觉并未完全消退，胸口还在隐隐翻腾。她无力地靠在梅运来坚实的臂弯里，微微喘息着，脸色苍白，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她闭着眼，感受着身体里这陌生又强烈的反应，一个模糊却又带着巨大冲击力的念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她疲惫而纷乱的脑海里，漾开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厨房里还弥漫着回锅肉浓烈的香气，这平日里让她食指大动的味道，此刻却像一根根无形的针，扎得她胃里又是一阵翻江倒海。她赶紧把头扭开，避开了那诱人又恼人的源头。
梅运来紧张地观察着她的脸色，见她只是干呕，没吐出来什么东西，稍微松了口气，但看她依旧难受得紧，心疼得不行。“莫不是累狠了？昨晚上没睡好？还是昨天地里吹了风？”他扶着林彩霞走到旁边的餐椅坐下，又手忙脚乱地倒了杯温开水，“快，喝口温水，压一压！”
林彩霞接过水杯，小口小口地抿着温热的清水，那股灼烧感稍微缓解了一些。她靠在椅背上，胸口还在微微起伏，眼神却有些放空，似乎在仔细感受着身体内部那细微的变化。
梅运来半蹲在她面前，仰着头，满眼都是焦急和关切，粗糙的大手紧紧包裹着她有些冰凉的小手。“好些没？还难受不？老子去给你熬点姜糖水？还是喊张老中医来看看？”
林彩霞看着他急得额头冒汗的样子，心头一暖，那股因身体不适带来的烦躁也散去了不少。她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梅运来写满担忧的脸上，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又带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确定的恍惚。
“梅运来…”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干呕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低垂下去，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我…我好像…那个…这个月的…一直没来…”
她顿了顿，像是需要鼓起极大的勇气，才终于把那句盘旋在心头的话，带着巨大的不确定和一丝隐秘的期待，轻轻地、试探性地问了出来：
“…我好像…有了？”
“有了？”梅运来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眉头还因为担忧而紧紧皱着。他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还在想“有了”什么？是有了风寒？还是有了胃病？他焦急地问：“有啥子了？幺妹儿你莫吓老子！有啥子不舒服你赶紧说！”
林彩霞看着他这副完全没开窍的憨直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刚才那点羞涩和忐忑都被冲淡了不少。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脸颊飞起两朵红晕，声音却更低了，带着点羞恼：“瓜娃子！还能有啥子！是…是…娃儿啊！”
“娃儿？”梅运来再次重复，语气里充满了困惑。但这一次，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重锤，狠狠地砸在了他迟钝的神经上！
娃儿？！
哪个娃儿？！
梅运来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无意识地张成了一个能塞进鸭蛋的“o”型！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从茫然、到困惑、再到难以置信、最后定格在一种被天雷劈中般的极致震撼和呆滞！
他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定身法，僵在了原地，半蹲的姿势都忘了变，只有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彩霞那张因为羞涩和期待而泛红的脸，然后又猛地、直勾勾地看向她平坦的小腹。那眼神，仿佛要穿透那层薄薄的衣料，看清里面是否真的孕育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厨房里只剩下锅里回锅肉还在轻微地嗞嗞作响，浓郁的香气此刻显得如此不合时宜。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过了足足有七八秒，梅运来才像是被解除了石化咒语，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声音响亮得像是拉风箱！
“啥子？！——”
他像是屁股底下装了弹簧，一下子从地上弹了起来！高大的身躯因为动作过猛，差点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刺耳的噪音。
梅运来完全顾不上这些，他双手猛地抓住林彩霞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林彩霞都微微蹙了下眉，但他浑然不觉。他脸上的表情像是凝固了的惊愕面具，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一种混合了狂喜、震惊、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老子是不是在做梦”的茫然。
“幺妹儿！你…你刚刚说啥子？！老子…老子要当老汉儿咯？！”他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一声惊雷，震得厨房窗户玻璃都仿佛嗡嗡作响，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被巨大幸福（或者说惊吓）砸懵了的腔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