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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西市有百姓来告，说私盐贩子把苦盐掺进官盐。嬴轩拨了拨炭盆里的红炭，火星噼啪溅在青砖上，儿臣想，若官盐能比私盐更净、更白，谁还会去买那些带泥沙的？
屏风后传来重物挪动声，像是有人踹了脚木凳。
嬴轩不用看也知道，嬴政此刻定是捏着茶盏，指节发白——他前日还在朝上说盐政不可轻动，如今亲儿子绕过他搞出新盐，怕是要气炸了。
老将军可知，为何儿臣要带玉匠来？嬴轩突然转了话题，王夫人那只碎了的玉镯，是当年陛下在邯郸城，用半块秦币跟玉匠换的。
王翦的手一抖，盐粒撒在案上。
他想起王夫人总说，那玉镯是故去的老姐妹送的，却不知竟藏着陛下微末时的旧物。
而屏风后的嬴政，此刻正攥着腰间玉璏，指腹摩挲着上面受命于天的刻痕——这小崽子，连王夫人的陪嫁都查得一清二楚。
王家世代为将，最懂粮草未动，盐铁先行嬴轩将玉盒推到王翦面前，儿臣想请老将军做个保人，让新盐先在北军试卖三个月。
王翦盯着玉盒里的细盐，忽然笑了。
他想起二十年前，自己带着王贲去见刚亲政的秦王，那少年攥着剑说寡人要扫平六国；又想起三日前，陛下摸着王夫人的玉镯说当年在邯郸，连块完整的玉都买不起。
原来这六公子，早把陛下的旧情、王家的忠勇，都算进这盘棋里了。
六公子这盐，倒是比当年陛下给老臣的酒还烈。王翦捏起玉盒，指节叩了叩案几，只是...这事儿，得让老臣先尝三锅。
自然。嬴轩起身时，余光瞥见屏风角露出半片玄色衣角。
他故意提高声音：王姑娘，玉匠在外头候着，劳烦带他去看玉镯。
王莹如蒙大赦，拽着茶盘就往外跑。
屏风后传来嬴政压着嗓子的章邯，去看看梅树开了没，接着是衣袍摩擦声、木屐踏地声。
等嬴轩再转头时，屏风后只剩一盆炭火烧得正旺，连半片衣角都寻不着了。
老将军，三日后儿臣带新盐来。嬴轩裹紧披风往外走，风雪卷着他的话送进正厅，到时候...或许有人想亲自尝尝。
王离送他到门口时，手还在抖。
他望着嬴轩的背影消失在雪雾里，又转头看正厅——祖父正盯着玉盒发怔，屏风后炭盆的热气往上冒，在窗纸上凝成一片白雾，倒像有人在里头呵了口气。
而此刻西跨院的梅树下，嬴政正揪着章邯的袖子：那小崽子是不是看出朕在这儿了？章邯憋着笑，望着雪地上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一行是帝王的皂靴，一行是公子的皮靴，在梅枝下交叠，又各自往不同方向延伸。
陛下，六公子的盐...章邯刚开口，就被嬴政挥袖打断。
老皇帝摸出腰间玉牌，在梅枝上敲了敲，敲得雪粒子簌簌往下落：先别管盐，明日让少府把玉匠的账册调来。
那小崽子连王夫人的玉镯都查，朕倒要看看，他还藏着多少本事。
风卷着雪粒子往领口钻，嬴政裹了裹大氅，目光却亮得像初升的日头。
他望着王将军府的飞檐在雪雾里若隐若现，忽然笑出了声——当年在邯郸躲赵军，他攥着半块秦币等粮车；如今躲亲儿子，倒像在玩当年跟赵政玩的藏猫猫。
只是这一回，藏的人是他，找的人...倒比他当年更会下棋。
正厅里，王翦捏着玉盒站了许久。
他打开窗，让风雪灌进来，吹散炭盆的热气。
细白的盐粒在风里打了个转，落进他掌纹的沟壑——那是当年握剑留下的茧。
他望着盐粒，又想起嬴轩说的北军试卖，忽然明白这少年要的不只是盐，是让天下人知道：大秦的盐，和大秦的剑一样，容不得半分杂质。
雪越下越大，王将军府的灯笼被吹得摇晃，字牌匾在雪幕里忽明忽暗。
而转角处，朱雀的银铃又响了，这次混着马蹄声——是秦风带着葡萄酒来了，酒坛上的红绸在风雪里翻卷，像团烧不尽的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