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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里的酒气裹着阳光，在青砖地上漫出一片琥珀色的潮。
嬴轩望着王翦怀里那坛神仙醉，指节在案上轻叩两下——这老将军连酒坛都不肯离手，正是火候到了。
将军可知这酒的妙处？他屈指弹了弹酒坛，瓷壁发出清越的响，烧刀子是烈酒，可烈得粗粝；这神仙醉烈得有层次，头一重冲开喉舌，第二重绕着心肺转，末了还能在齿间留下股甜。他倾身向前，目光灼灼，若能在咸阳城酿出这样的酒，让天下人都喝上，将军说，这是不是比六十万大军更能暖人心？
王翦的喉结动了动，酒坛在掌心转了半圈。
他忽然将酒坛重重一放，震得茶盏跳了跳：你这小狐狸，绕了半日原来在这儿等着！可眉峰却舒展成三月的柳枝，说吧，要老夫怎么搭手？
嬴轩眼底闪过一丝得色——他早算准了，这历经四朝的老将军，最吃二字。酿酒要工坊、要粮、要销路。他掰着手指，将军的王家军旧部里，有会烧窑的、懂选粮的、管过漕运的，这些人凑起来，便是现成的班底。他从袖中摸出张算筹图，铺在案上，墨迹还带着墨香，利润分三成给军属，两成入公库，剩下五成......他抬眼笑，给将军买战马。
王翦的手指在算筹图上划过，忽然重重拍了下案几：震得窗纸簌簌落，老夫当年带六十万大军，最看不得军属啃窝窝头。
这分法......他扯了扯胡须，眼里泛起水光，比当年始皇帝赏的金疮药还暖。
嬴轩刚要松口气，却见王翦突然眯起眼，指节敲了敲酒坛：你个小娃娃，怎会懂酿酒？他的目光像当年扫过函谷关的月光，莫不是偷了太医院的方子？
嬴轩早料到他会问。
前世他在酒肆打过工，后世的酿酒法在这时代就是神仙手段。
他垂眸盯着案上晃动的酒影，声音放得轻：孙思邈的《千金方》里记过，用蒸馏法取酒露。他抬眼时目光清亮，孙真人说，酒是五谷的精魂，该让天下人都喝上精魂酿的酒。
王翦的瞳孔微微收缩。
孙思邈是始皇帝当年最敬重的方士，连他都没听说过这号人物留有酿酒的法子。
可眼前少年说得有板有眼，再想起方才酒中那缕若有若无的甜，倒真像五谷精华凝的露。
他突然仰头大笑，震得房梁上的尘埃都簌簌落：好！
管你从哪儿得的方子，只要能让老夫的兵喝上这样的酒，便是偷了西王母的酒窖又如何？
那醉仙楼......
地契明日就让人送到监国府。王翦挥了挥手，像在挥走一粒尘，那楼占着朱雀大街的好位置，这么些年只卖些酸不拉几的糯米酒，早该换个活法了。他突然凑近，酒气喷在嬴轩脸上，小娃娃，可别让老夫等太久。
院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王莹捧着茶盘站在廊下，指尖掐得茶盏叮当响。
她原是听见爷爷的笑声才来的，想看看那个能让爷爷笑出皱纹的人。
可推开门的刹那，只看见案上残留的酒渍，和爷爷怀里空了小半的酒坛。
小莹来了？王翦的声音里带着点促狭。
王莹的脚步顿在门槛前。
茶盘上的碧螺春腾起热气，模糊了她的眼。孙儿给爷爷奉茶。她垂着头，将茶盏推到案上，余光瞥见案角那方算筹图——上面的字迹清俊如松，像极了昨日嬴轩在她手心里写的字。
嬴小友刚走。王翦摸了摸胡须，眼尾的笑纹更深了，说是要去安排酿酒的事。
茶盏在王莹手里轻颤，一滴茶水滴在算筹图上，晕开个淡青的圆。她应得轻，像片落在水面的花瓣，那......那孙儿先回房了。
等等。王翦叫住她，明日让厨房做道樱桃鲊，再把西院的海棠搬到厅里。他望着王莹泛红的耳尖，笑得更欢，就说老夫要回礼，请监国来府里用膳。
王莹的脸腾地红到脖颈。
她慌忙捧起茶盘，转身时茶盘撞在门框上，又叮当响了两声。知道了。她的声音细得像蚊鸣，裙角却扫得廊下的海棠乱颤，一片花瓣落在她脚边，和昨日嬴轩塞给她的那片，叠成了双。
嬴轩走出王宅时，夕阳正漫过宫墙。
秦风牵着马候在朱漆门外，见他出来，忙递上帕子：殿下，脸上沾了酒气。
嬴轩接过帕子擦了擦嘴角，望着王宅门楣上太原王氏的金漆匾额，眼底浮起算计。
神仙醉只是引子，他要的是王家军旧部的人心，是朱雀大街的商脉，更是......他摸了摸袖中王莹昨日塞给他的海棠花瓣，唇角微扬。
去库房。他翻身上马，马蹄踏碎满地霞光，装一车神仙醉送王将军府。他勒住缰绳，又补了句，再让人去请沈万三来偏殿。
秦风应了声，翻身上马紧随。
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渐渐融进咸阳城的暮霭里。
风卷着酒气飘向王宅，正撞在王莹的窗纸上——她趴在窗沿，望着那车酒被抬进府，耳尖的红还没褪尽。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惊起一群寒鸦。而咸阳城的夜，才刚刚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