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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东几乎是跑着回到知青点的，胸膛里揣着一团火，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他冲进屋子，立刻开始翻找准备。厚实的棉袄棉裤是早就备下的，他翻出自己最厚实的那顶狗皮帽子，又找出母亲寄来的、还带着家里皂角香气的棉手套。
最重要的还是鞋。
他珍重地拿出一双崭新的、纳得密密实实的棉靴，靴筒很高，能牢牢护住脚踝，鞋底是用多层旧布糊了浆糊千层底，边缘还特意多缝了几圈麻线，既防滑又耐磨。
这是入冬前他特意央求王婶帮忙做的，为此还多给了王婶半斤红糖。王婶当时一边纳鞋底一边念叨：
“你们城里娃脚嫩，这山里冻坏脚可是一辈子的事，婶子给你做厚实点！”
此刻摸着这双饱含心意的棉靴，顾安东心里更踏实了。
他又将自己的干粮袋塞得满满当当——几个掺了板栗粉的硬实窝头，一小包咸菜疙瘩，还有他珍藏许久、一直没舍得吃的几块动物饼干，这是关键时刻补充体力的好东西。水壶里灌满了烧开晾凉的温水。
第二天，天际还是一片墨蓝，只有东边透出一丝鱼肚白。打谷场上，参加冬猎的十几个汉子已经集结完毕。
个个穿着臃肿的皮袄或厚棉衣，背着猎叉、绳索、干粮袋，脸上带着庄稼人冬日里特有的沉静与跃跃欲试的兴奋。
张老枪和李炮头正在最后检查装备。
看到顾安东全副武装、准时到来，张老枪古铜色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招了招手让他过去。
“娃，过来。”
张老枪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磨过粗砂石。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顾安东的全身，重点看了看他的鞋和手套，微微点了点头。
“进了山，记住几条死规矩。”
张老枪伸出粗糙得像老树皮的手指，一条一条地数着：
“第一，跟紧队伍，不许掉队，更不许乱跑，林子里迷了路，神仙也难找。”
“第二，眼睛放亮，耳朵竖尖，留意雪地上的爪印、树上的刮痕，还有风声里的动静。”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语气骤然加重，盯着顾安东的眼睛，
“管住你的手，没我的命令，不许碰任何家伙，尤其是这个——”
说着，他转过身，从李炮头手里接过一杆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物件。
他小心翼翼地揭开油布，一杆保养得极好的土铳（猎枪）显露出来。
枪托是深色的硬木，因为长年累月的使用和手掌的摩挲，泛着一种温润的光泽，上面甚至能看到一些细微的划痕，仿佛记录着无数次狩猎的故事。
枪管黝黑，透着冷硬的金属质感，虽然样式老旧，但每一个部件都擦拭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令人安心的精悍。
顾安东的呼吸不由得一滞。
他认得出来，这杆枪的品相，远胜于他之前在仓库角落里看到的其他几杆。
张老枪郑重地将这杆土铳递到顾安东面前，声音沉缓而有力：
“这是咱全村最好的一杆枪，跟了俺大半辈子，指哪打哪，从没掉过链子。今天，交给你。”
顾安东愣住了，不仅是他，旁边几个年轻后生也投来惊讶和羡慕的目光。
把这杆“老伙计”交给一个第一次参加冬猎的知青？这信任，太重了！
“张……张大爷，这……”
顾安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拿着！”
张老枪不由分说，将枪塞进他手里，
“看好它，也让它看着你。记住，枪口永远对着地，或者对着天，绝不能对着自己人！手指离扳机远点！听到命令，我说打，你才能端起来！明白吗？”
入手一片沉甸甸的冰凉，那硬木枪托的纹理硌着掌心，金属的寒意透过棉手套丝丝传来。
这重量，不仅是钢铁和木头的重量，更是责任和信任的重量。
顾安东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挺直脊梁，双手稳稳托住枪身，用力点头，声音清晰而坚定：
“明白！张大爷，您放心！枪在人在，一切听您指挥！”
张老枪看着顾安东沉稳的动作和眼神里的郑重，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
他转过身，对着整装待发的队伍，低吼一声：
“出发！”
队伍像一支沉默的利箭，悄无声息地射入了身后那莽莽苍苍、还被黎明前的黑暗笼罩着的原始山林。
顾安东紧紧跟在张老枪身后，感受着肩上那杆土铳传来的独特触感，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使命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