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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擦黑，顾安东才从队长家的饭局回来。知青点里还亮着煤油灯，众人显然都还没睡，隐约传来议论声，话题自然离不开那两台引起轰动的拖拉机。
顾安东推门进去，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
“顾同志，回来了？”
周卫国率先打招呼，语气里带着好奇和兴奋，“快说说，那拖拉机真是你弄来的？”
顾安东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
“大家先静一静，有个事要说一下。”
他走到屋子中间，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跳跃：“拖拉机是借来了，但机会难得。我跟队里争取了一下，可以选几个人跟着农机站的赵干事学习开拖拉机和耕地技术。”
这话一出，屋里瞬间骚动起来，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学习开拖拉机？这可是想都不敢想的技术活！
“真的？我们能学？”
“选几个？怎么选？”
顾安东压了压手，示意大家安静：“名额有限。队里那边选四个，我们知青这边……只有一个名额。”
“只有一个？”刚才还兴奋的气氛顿时冷却了不少，失望的声音响起。
“怎么才一个啊？”
“安东，你看能不能再多争取一个？”
顾安东看着他们，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只有一个。队里能同意给知青名额，已经不容易了。我知道大家都想去，但这事不是凭热情就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的想法是，看看咱们这些人里，谁力气大些，手脚协调性好，或者……有没有谁以前摸过方向盘，哪怕只是碰过一下自行车、三轮车，有点操控经验的？这两台铁牛是咱们费劲借来的，时间紧，任务重，得尽快学会，让它下地干活。这是个机会，学会了，就是一门硬本事。”
他看着面面相觑的众人，最后说道：“你们先自己商量一下，看看谁比较合适。有了结果告诉我一声。时间不等人，明天一早就要开始。”
说完，他拍了拍周卫国的肩膀，示意他多关注一下，自己便走到一边，拿起水缸子喝水，将思考的空间留给了他们。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打谷场上就聚满了人。队里选出的四个后生和知青点最终推选出来的、以前在城里帮人蹬过三轮、手脚格外麻利的孙晓明已经等在那里。赵干事和顾安东也到了。
“时间紧，咱们直接下地！”
赵干事言简意赅。
两台拖拉机“突突”地轰鸣起来，在众人羡慕的目光中，朝着开荒的地头驶去。
到了地头，赵干事开始安排：“顾知青，你开得还不熟，负责带孙晓明。我带一个队里的。其他人先在旁边看着，注意安全！”
顾安东深吸一口气，爬上驾驶座，孙晓明则紧张又兴奋地坐在他旁边的副驾驶位置。
“看好了，启动、挂挡、给油要稳……”
顾安东一边操作，一边尽量清晰地给孙晓明讲解，他自己的动作也还有些生涩。
拖拉机轰鸣着向前，后面的犁具切入土地，翻起黝黑的泥浪。顾安东开得很慢，一方面是为了让孙晓明看清，另一方面他自己也在不断寻找着操控的感觉和节奏，努力让犁出的垄沟更直、更深。
“方向盘握稳，感觉车头偏了就要及时微调……”
“对，就这样，看后面犁的情况，深浅要一致……”
一上午就在这轰鸣声和反复的练习中过去。晌午，赵干事要回去吃饭。
顾安东却跳下车，对赵干事说：“赵干事，你们先回吧，我再练练，感觉还差一点火候。”
赵干事看了看他犁的那片地，虽然慢，但确实比刚开始好了很多，点点头：“行，那你注意安全，别太累。”
看着赵干事他们离开，顾安东抹了把汗，重新发动了拖拉机。
“突突突……”
空旷的田野里，只剩下他这一台拖拉机还在不知疲倦地轰鸣。他沉下心，一遍遍地在田里来回，感受着操纵杆的力度，观察着犁铧入土的角度，调整着方向。
汗水浸湿了后背，手掌被方向盘震得发麻，但他眼神专注。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再次停下拖拉机，回头望去时，一片整齐、深匀的犁沟在他身后延伸开来，翻出的新土在阳光下散发着湿润的光泽。
虽然比不上赵干事那样的老手，但比起最初那歪歪扭扭、深浅不一的样子，已是天壤之别。
顾安东跳下车，走到地头，看着自己亲手犁出的这片土地，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喜悦涌上心头。他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脸上露出了来到柳岔村后，第一个真正畅快而自豪的笑容。
“成了！”
他低声对自己说，仿佛听到了这片沉睡的土地在他手中苏醒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