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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安东推开家门，那扇薄薄的木板仿佛隔绝了两个世界。屋外是刺眼的阳光和冰冷的现实，屋内是尚未消散的早饭余温，以及家人投来的、带着询问的目光。
“怎么样，安东？报道还顺利吗？”顾妈妈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急切地迎上来。
顾安东把手里捏得有些发皱的户口本和介绍信轻轻放在桌上，喉咙有些发干：“工作……没了。”
“没了？”顾妈妈的声音拔高，“怎么回事？不是说好的临时工吗？”
“被周志成截胡了。”顾安东的声音很平静，但紧握的拳头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我去的时候，正看见他跟保卫科的张主任有说有笑地出来。”
“周志成？！”顾妈妈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他家关系那么多，什么好工作找不到？非得跟你抢一个临时工？他这安的是什么心啊！”她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又猛地停下，抓住顾安东的胳膊，“安东，你可离他远点！我今早出去倒垃圾听隔壁刘婶说，跟他一块玩的王路波，昨天夜里被革委会抓了，说是耍流氓！你可千万别再跟他们掺和了！”
一直沉默抽着旱烟的顾爷爷，重重地叹了口气，那总是挺直的脊梁似乎也弯下去几分，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沮丧和无力：“唉……老了，不中用了。连个临时工……都保不住。”
看着母亲的气急败坏和爷爷瞬间苍老的神情，顾安东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爷爷，妈，”他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我想好了，我要报名下乡。”
“什么？”
“不行！我不同意！下乡多苦啊！人生地不熟的……肯定还有别的办法，妈再托人问问，总能找到个活计……”顾妈妈几乎是尖叫出声，脸色瞬间煞白。
“妈！”
顾安东打断她，眼神坚定，“留在城里，有周志成在，我能找到什么好工作？难道要一辈子看他的脸色，被他压得抬不起头吗？”
他目光转向爷爷和闻声从里屋出来的父亲：“爷爷，爸，有些事，我必须跟你们说清楚。”
他示意了一下爷爷的书房。顾爸爸眉头紧锁，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点了点头。
三人走进狭窄的书房，关上了门。
顾安东看着两位至亲，不再隐瞒：“昨天晚上的酒会，周志成给我酒里下了药。”
“什么？！”顾爸爸猛地站直身体，脸色铁青。
“他本想设计的是别人，阴差阳错，那杯酒差点被我喝了。”
顾安东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但更多的是冰冷，“我察觉不对，想办法躲了过去。不然，今天被革委会抓走，背上流氓罪名声的，就不是王路波，而是我顾安东！”
书房里一片死寂。爷爷的烟袋锅停在半空，顾爸爸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暴起。
“欺人太甚！”
顾爸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顾安东继续加码，他必须让家人明白他的决心和形势的严峻：“爷爷，爸，我最近……总做些不好的梦。”他半真半假，将梦中（书中）即将发生的几件与家族相关、或是对时局有影响的大事，用模糊却关键的方式点了出来，“我梦见……三叔那边运输队好像要出点岔子，最好谨慎点；还有，南边好像会有波动，家里的关系……早做打算为好。”
这些话如同惊雷，炸得爷爷和父亲脸色连变。有些信息，是他们这个层级隐约有所耳闻却无法证实的，有些则是他们从未想过的隐患。顾安东一个年轻人，如何得知？
看着孙子（儿子）那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洞察的眼神，再联想到周志成的狠辣手段，两个男人沉默了。他们意识到，这孩子或许不是在胡言乱语，而是真的看到了他们没看到的危险。
“下乡……也好。”
良久，爷爷苍老的声音响起，带着沉重的无奈和一丝决断，“树挪死，人挪活。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未必不是一条路。争口气，活出个人样来！”
顾爸爸重重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说服了家里的顶梁柱，顾安东心中一定。他转身走出书房，对还在抹眼泪的母亲投去一个安慰的眼神：“妈，别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不再犹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家门，朝着街道知青办的方向走去。
阳光洒在他身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坚定的影子。身后是家庭的担忧与不舍，前方是未知的艰苦与挑战。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任人摆布的“可怜虫”。他带着前世的记忆，带着搅浑水的账本，带着家人的期望，也带着对周志成等人的熊熊怒火，主动选择了这条看似艰难的道路。
周志成，你抢我工作，断我城里的路。却不知，我正好借此跳出棋盘。乡下天地广阔，正好让我暗中积蓄力量。
这口气，我争定了！咱们……来日方长！
他踏进知青办的大门，声音清晰而平静：
“同志，我来报名下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