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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唐同光四年(926年)春,邺都(魏州,今河北大名)。本该万物复苏的时节,这座后唐的北方雄藩却被一种粘稠的、令人窒息的怨毒所笼罩。城墙高大依旧,垛口处巡哨的士兵却个个无精打采,眼神里充满了麻木与压抑的火星。城内街巷,行人稀少,面有菜色。酒肆茶楼门可罗雀,唯有一些阴暗的角落,三五成群的溃兵聚在一起,低声咒骂,酒碗重重地砸在油腻的桌面上,劣酒的酸气混合着汗臭与戾气弥漫开来。拖欠了整整一年的军饷,如同滚烫的烙铁,日夜灼烤着这些曾经为李存勖浴血沙场的骄兵悍卒的心。怨气在沉默中发酵、膨胀,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寻找着爆发的裂口。
洛阳宫城,深苑。夜已深沉,雕梁画栋的寝殿内,烛影摇红。一身明黄寝衣的李存勖,却并未安眠。他猛地从宽大的龙床上坐起,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方才的梦境,阴森可怖,挥之不去——无数个披头散发、面目模糊的草人,如同行尸走肉,将他团团围住!草人的胸口,无一例外地深深插着三支无头的断箭!箭簇冰冷,直指他的心脏!他想喊,喉咙却被无形的力量扼住;想逃,双腿如同灌铅!最后,所有草人空洞的眼窝同时转向他,无数个嘶哑重叠的声音在死寂中炸响:“还我血汗!还我命来——!”
“呃啊——!” 李存勖发出一声压抑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双手死死抓住胸前的衣襟,大口喘息。冷汗浸透了寝衣,带来刺骨的冰凉。这已不是他第一次被类似的噩梦惊扰。自太庙三矢自焚、巫祝七窍流血以来,一种无形的、冰冷的阴影便如影随形。他烦躁地掀开锦被,赤足踩在冰凉光滑的金砖地上,走到窗前,猛地推开沉重的雕花窗棂。
冰冷的夜风灌入,带着宫苑深处草木的湿气。万籁俱寂,唯有巡夜禁军甲胄摩擦的微弱铿锵声在远处回响。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一阵极其细微、却又异常清晰的呜咽声,如同游丝般,断断续续地钻入他的耳中!
那声音……仿佛……仿佛是他自己压抑的、痛苦的嚎叫!从洛阳宫城的最深处传来,又似从遥远北方的邺都飘荡而至!
李存勖浑身汗毛倒竖!他猛地侧耳,试图捕捉那声音的来源,可它又如同鬼魅般消失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头顶。他下意识地伸手探入怀中,那里,只有一片空荡——承载着血誓与诅咒的三矢,早已在太庙的幽蓝火焰中化为灰烬。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虚与冰冷,瞬间攫住了他。
邺都,城西一处废弃的破败城隍庙。残垣断壁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狰狞的阴影,蛛网在颓败的神像间摇曳。庙内,空气污浊,弥漫着劣质酒气、汗臭和一种躁动的戾气。数十名身着破旧号衣的魏博牙兵(魏州精锐)席地而坐,人人眼中布满血丝,如同被逼入绝境的饿狼。中央一堆篝火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他们脸上深刻的怨毒与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一年了!整整一年!” 一个满脸虬髯、身材魁梧如铁塔的军官猛地将手中空酒碗摔得粉碎!他是乱兵头目之一,名唤赵在礼,声音因愤怒而嘶哑,“咱们兄弟在夹寨流过血!在幽州拼过命!在黄河水里泡过!可那李亚子!在洛阳宫里搂着戏子快活!赏伶人动辄千金!咱们的卖命钱呢?!连个铜板的响儿都听不见!老婆孩子在家啃树皮!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
“赵大哥说得对!” 另一个精瘦如猴、眼神却异常狠戾的军校皇甫晖猛地站起身,拔出腰间佩刀,狠狠插在面前的土地上,刀身嗡嗡震颤!“兔子急了还咬人!不给活路,那就反他娘的!这鸟皇帝,不伺候了!”
“反!”“反了他!”“宰了那昏君!”压抑已久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牙兵们纷纷拔刀出鞘,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映出一片森然的杀意!
“反?拿什么反?” 一个相对年长的队正强压着激动,声音带着忧虑,“就凭咱们这几号人?冲进皇宫?还不够给禁军塞牙缝的!”
“嘿嘿……” 皇甫晖脸上露出一丝残忍而诡异的笑容,他弯腰,从火堆旁拿起一捆早已准备好的枯草和几根削尖的木棍。“硬拼是找死,可咱们有‘帮手’!” 他手脚麻利地用枯草扎成一个粗糙的人形,又扯下自己身上一块破旧的号衣布片,包裹在草人身上。然后,他拿起三根打磨得异常锋利的木棍——那形状,分明是模仿箭簇削成!他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口中念念有词:“李亚子……李亚子……吸我血……啖我肉……今日……便叫你尝尝……万箭穿心之苦!”
话音未落!“噗!噗!噗!”三根尖锐的木箭簇,被他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刺入草人的胸口、腹部和咽喉!动作凶狠,如同在刺杀不共戴天的仇敌!
“插死他!”“扎穿他的心肝!”周围的牙兵们爆发出压抑的低吼,如同群狼啸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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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这样还不够!” 皇甫晖拔出染血的木箭簇(草人内部似乎填充了某种暗红色物质),脸上狞笑更甚。他抓起草人,走到庙外一处背阴的墙角,那里泥土潮湿。他将草人狠狠按在地上,让那被“刺穿”的胸口紧贴湿冷的泥土,然后——将草人倒立过来!双脚朝天,插着箭簇的胸口深深埋入泥中!
“倒插箭!魂钉死!” 皇甫晖的声音在夜风中如同鬼魅,“李亚子!今夜就叫你尝尝——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滋味!你的魂——跑不了啦!”
“好——!”“钉死他!”牙兵们围着这具被倒插在泥地里的诡异草人,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眼中燃烧着复仇与毁灭的火焰。篝火映照下,那倒插的草人影子被拉得老长,扭曲晃动,如同一个正在泥沼中痛苦挣扎的幽魂。
邺都城北,屯驻魏博精兵的校场大营。骚乱如同燎原之火,已彻底失控。营帐被点燃,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兵器碰撞声、喊杀声、濒死的惨嚎声、以及叛军疯狂的叫嚣声,汇成一片死亡的喧嚣。效忠朝廷的军官或被乱刀分尸,或仓皇逃窜。整个大营,已沦为叛军的巢穴。
中军大帐(原指挥使已被杀)内,气氛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僵持。赵在礼、皇甫晖等为首叛将,虽裹挟了上万乱兵,但面对“拥立谁为主”这个致命问题,却如同无头苍蝇。直接打出反旗?名不正言不顺,必遭四方围剿。推举新主?仓促间,谁有足够威望压服这骄兵悍卒?
“吵吵吵!吵个鸟!” 皇甫晖被帐内七嘴八舌的争执吵得心烦意乱,猛地一拍桌子!他布满血丝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猛地从怀里掏出三粒磨得光滑锃亮的骰子!那是他平时消遣的玩意儿。“他娘的!老天爷定!谁的点大,谁就是咱们的新主子!敢不敢?!”
这近乎儿戏的提议,在群情激愤、走投无路的时刻,竟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好!骰子定命!”“天意!让老天爷选!”“掷!快掷!”
无数双充满血丝、被火光映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住皇甫晖手中的三粒骰子。
皇甫晖深吸一口气,将三粒骰子合在掌心,对着篝火方向拜了拜,口中嘶吼道:“皇天后土!乱世无主!今日掷骰问天!得点最大者——便是天命所归!便是咱们的新皇帝!带咱们杀进洛阳!宰了李亚子!吃香的喝辣的——!”
吼声震得帐顶灰尘簌簌落下!
“开——!”
皇甫晖用尽全身力气,将三粒骰子狠狠掷向面前一张铺着地图的桌案!
“叮铃铃——”骰子在光滑的桌面上急速旋转、跳跃、碰撞!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死死锁定那三粒翻滚的小小骨块!
一粒骰子率先停住——六点!最大的至尊!“六点!好!”人群爆发出惊呼!第二粒也缓缓停下——又是六点!“又是六点!老天爷啊!”惊呼变成了难以置信的狂喜!最后一粒骰子还在顽强地旋转,牵动着所有人的神经!终于,它摇摇晃晃地停了下来——赫然也是——六点!三粒骰子,竟全部是点数最大的六点朝天!
“三……三个六?!”“老天爷显灵了!天命!这是天命啊——!”短暂的死寂后,整个大帐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近乎癫狂的欢呼!士兵们激动得互相捶打,热泪盈眶!三个六!这简直是神迹!是天命所归的铁证!
“哈哈哈哈!” 皇甫晖仰天狂笑,状若疯魔!他猛地拔出佩刀,刀锋直指帐外洛阳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发出震天的咆哮:“三点!三点诛暴君!三点定乾坤!三个六点!便是天命诛杀李存勖——!!!”“诸军听令!” 他猛地转身,刀锋指向帐内同样激动万分的赵在礼(虽未掷骰,但叛军默认首领),“天命昭昭!赵将军!便是咱们的新天子!带咱们——杀进洛阳!诛暴君!清君侧——!!!”
“诛暴君!清君侧!”“拥立赵将军!”“杀进洛阳——!”狂热的吼声如同海啸,瞬间席卷了整个叛军大营!三粒骰子,如同三支无形的神箭,彻底指明了叛乱的方向,点燃了滔天的战火!兵锋所指——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