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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上元佳节。京师解除宵禁，十里长街，火树银花，恍如白昼。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舞龙舞狮，百戏杂耍，引得万人空巷，喧嚣震天。连往日森严的皇城附近，也多了几分难得的烟火气。
按惯例，皇室会在宫城午门城楼设宴，与民同乐，观赏灯彩与烟火。靖王府自然在受邀之列。或许是出于对林战近来“进献”琉璃镜与玉露烧的嘉许，亦或是靖王的有意安排，夏仁宗竟特旨恩准，命护国公林战随靖王府一同登楼观灯。
这道旨意，意味深长。一方面，是某种程度的“恩宠”展示；另一方面，也将林战置于了万众瞩目之下。三皇子李琮得知后，在府中摔碎了一只前朝官窑的瓷瓶，脸色阴鸷得能滴出水来。
傍晚时分，华灯初上。林战穿着一身符合身份的靛蓝色儒生常服，外罩靖王所赠的玄狐斗篷，在两名贴身护卫的跟随下，来到了午门外的集合地点。靖王府的车驾已然到达，李清荷身着杏黄缕金百蝶穿花云锦袄，下系翡翠撒花洋绉裙，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在侍女簇拥下婷婷而立。见到林战，她微微颔首，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与担忧。
众人验明身份，由太监引领，登上高高的午门城楼。城楼上早已设好宴席，皇室宗亲、勋贵重臣按品级落座。夏仁宗与后妃尚未驾临，气氛相对轻松。林战的位置被安排在靖王府席位的末座，与李清荷相隔不远。
居高临下，俯瞰京城，只见万家灯火，如星河落地，蜿蜒流淌。各式灯彩将街道勾勒出梦幻的轮廓，笙歌笑语随风飘来，一派太平盛世景象。然而，在这极致的繁华与喧嚣之下，林战却敏锐地感受到几道冰冷的目光，如同暗处的毒蛇，锁定在自己身上。他心中冷笑，表面却不动声色，与靖王、李清荷等人低声交谈，欣赏着灯景。
戌时正，钟鼓齐鸣，夏仁宗銮驾至，群臣跪迎。简单的仪式后，宴会开始，宫廷乐舞助兴，烟火也开始在夜空中绽放，绚丽夺目。人群的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气氛达到高潮。
就在这万众欢腾、注意力被空中璀璨烟火吸引的刹那，异变陡生！
数条黑影，借着城楼阴影和人群的掩护，如同鬼魅般从几个不易察觉的角度骤然暴起！他们的目标明确至极——直扑靖王府席位末座的林战！速度快得惊人，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死士！手中短刃在烟火映照下，反射出致命的寒光！
“有刺客！护驾！” 尖叫声、怒吼声、杯盘碎裂声瞬间响起！城楼上顿时大乱！侍卫们反应虽快，但事发突然，刺客又混在人群中，一时难以有效拦截。
电光火石之间，最先察觉到危险的，反而是时刻关注着林战的李清荷！她见寒光闪向林战，想也不想，惊呼一声：“世兄小心！”竟下意识地向前一步，想用身体去挡！
林战在黑影暴起的瞬间已心生警兆，但他万万没想到李清荷会如此不顾自身！眼见一把淬毒的匕首已刺到李清荷身前，他目眦欲裂，爆喝一声，猛地将李清荷往自己身后一拉，同时侧身抬臂格挡！
“噗嗤！”
匕首锋利的刃尖，划过林战抬起的手臂，撕裂锦袍，带出一溜血光！剧痛传来，但林战顾不得许多，另一只手已抽出藏在袖中的精钢短尺（他惯用的防身工具），格开另一名刺客的攻击，将李清荷死死护在身后！
“保护郡主和少主！”陈刚率领的护卫此时也拼死冲了过来，与刺客缠斗在一起。场面极度混乱，烟火仍在空中炸响，映照着城楼上的刀光剑影和惊恐的人群。
林战手臂鲜血直流，染红了半边衣袖，但他身形挺拔，将面色煞白的李清荷牢牢护住，目光如电，扫视着战局。又有两名刺客突破阻拦，悍不畏死地扑来！林战挥尺迎战，招式简洁狠辣，全是实战中总结的杀招，竟一时不落下风！
一名刺客见久攻不下，眼神一狠，竟将目标转向被林战护在身后的李清荷，试图围魏救赵！林战见状，心中怒火滔天，不顾另一名刺客的袭击，全力回护，后背空门大开！
“嗤！” 又是一道伤口出现在林战后背，火辣辣地疼！但他也成功击退了袭向李清荷的刺客。
趁着这个间隙，大批宫廷侍卫终于赶到，将剩余刺客团团围住。刺客见事不可为，纷纷咬碎口中毒囊，顷刻毙命，无一活口。
危机解除，城楼上死里逃生的人们惊魂未定。夏仁宗早已被侍卫层层保护起来，脸色铁青。靖王李容与快步冲到林战和李清荷身边，看到林战满身血迹，女儿虽受惊吓但安然无恙，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战儿！你怎么样？”靖王急问。
林战摇摇头，示意无碍，先低头看向怀中的李清荷。她惊魂未定，脸色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但一双眸子却紧紧盯着他流血的手臂，充满了恐惧与心疼，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没事了，清荷，没事了。”林战忍着痛，放缓声音安慰道，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
李清荷看着他被鲜血染红的衣袖，声音哽咽：“你的手……流了好多血……”
林战低头看了看自己狼狈的模样，又抬眼望向眼前这张梨花带雨、满是担忧的容颜，想起她方才不顾一切想要保护自己的举动，再想到两人相识以来，从死牢探监到今日舍身相护的点点滴滴，心中百感交集，万千情绪涌上心头。生死关头，一切虚饰皆被剥去，唯余最真实的情感。
他无视周围的混乱与无数道目光，凝视着李清荷的眼睛，苍白的脸上竟缓缓绽开一个温和而带着几分释然的笑意，轻声吟道：
“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元稹的诗句，在此刻道尽了他所有的心声。经历过了大海的浩瀚，就别无他水值得一看；见识过了巫山云彩的绚丽，别处的云彩便相形失色。对他而言，穿越生死，历尽劫波，心中能容纳的，唯有眼前这个在危难时刻愿以命相护的女子。其他的一切，都已变得微不足道。
这诗句，这神情，这血染衣襟依旧从容的姿态，清晰地昭示了他内心深处的情感。李清荷听懂了，泪水终于滑落，却是带着释然与感动的泪水。她用力地点了点头，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靖王在一旁，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复杂，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或许，还有一丝欣慰。
侍卫开始清理现场，太医也匆匆赶来为林战包扎。一场精心策划的刺杀，在皇城根下，以失败告终，却意外地，让两颗心在血与火中，靠得前所未有的近。
沧海巫山，情意昭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