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廷辩的尘埃落定,带来的并非是一劳永逸的安宁,而是将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唇枪舌剑的朝堂,具体而微地转移到了实务操作的层面。昨日伯府花厅内的欢庆余温尚在,但何宇深知,那片刻的松弛如同激流险滩之间偶然觅得的一处平静涡流,转瞬即逝。真正的挑战,随着皇帝朱笔御批的“准奏”二字,已轰然降临。
翌日清晨,秋高气爽,碧空如洗。是个办正事的好天气。
何宇起身后,并未像往常一样先在书房处理文书,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细布箭袖袍,腰束革带,脚踏薄底快靴,打扮得利落干脆。他用罢简单的早膳,便对早已候在门外的贾芸道:“芸儿,备马。我们今日出城去看看。”
贾芸今日也是一身利落短打扮,闻言立刻应下:“是,叔叔。马匹早已备好,在西角门候着。”他眼神清亮,精神饱满,显然已将昨日的庆贺与警醒尽数消化,全副心神都投入到了这崭新的、千头万绪的“格致学堂”筹建事务中。
伯府的西角门外,两匹神骏的健马正打着响鼻,不耐烦地刨着蹄子。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是何宇的坐骑“乌云盖雪”;另一匹枣红马,则是贾芸的伙伴。两名身着常服、眼神锐利的护卫也牵着马等在一旁,他们是何宇从北疆带回来的老卒,绝对可靠。
何宇翻身上马,动作矫健。贾芸和护卫们也随即上马。一行人并未张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伯府所在的街区,融入了清晨京城渐渐苏醒的市井人流中。
他们没有径直出城,而是先绕道内城几处地方。何宇骑在马上,目光沉静地扫过沿途的景致。他们经过了国子监所在的成贤街,红墙黄瓦,牌坊高耸,门前立着“文武官员至此下马”的石碑,一派庄严肃穆。那里是天下士子向往的学术中心,也是旧学的大本营。何宇的目光在那威严的门庭上停留片刻,心中并无畏惧,反而更坚定了要开辟另一条道路的决心。与这里扑面而来的、沉淀了数百年的厚重气息相比,他想要点燃的那点星火,实在微不足道,但也正因其新,才更有破茧而出的可能。
他们又经过了勋贵云集的西城几条繁华街道,这里高门大院鳞次栉比,朱门紧闭,石狮子狰狞,偶尔有华丽的马车驶出,代表着这个帝国顶层的权势与奢华。何宇心中摇头,将学堂设在这种地方是绝不可能的,不仅地价高昂,而且环境喧嚣,更容易被各方势力密切关注,徒增烦扰。
穿过熙熙攘攘的市集,空气中弥漫着早点的香气和贩夫走卒的吆喝。何宇看着为生计奔波的人们,心中暗忖:“格致之学,最终若能惠及此等百姓,方是真正成功。”这更坚定了他办学需“学以致用”的初衷。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从西直门出了内城。外城的景象顿时为之一变,街道不如内城整齐,房屋也低矮简陋了许多,人流却更加庞杂,三教九流,无所不有。他们并未停留,继续策马向西,出了外城的城门,真正的郊野风光便扑面而来。
秋日的田野,大部分庄稼已经收割,露出大片褐色的土地,显得有些空旷。远处西山蜿蜒的轮廓在蓝天映衬下格外清晰,山色已染上了些许红黄斑斓的秋意。空气清新凛冽,带着泥土和草木枯萎的气息。
何宇放慢了马速,一边缓行,一边仔细打量着道路两旁的环境。他心中已有几个粗略的选址标准:一要清净,利于学子安心向学,远离市井的喧嚣和诱惑;二要开阔,不仅要有足够的空地建造校舍,最好还要有可供学子进行实地测量、简单试验的场地;三要交通相对便利,不能过于偏僻,否则物资输送、人员往来都会成为大问题,也不利于将来学成之才与外界交流;四,也是隐形的关键一点,要处在一种“可控”的视线之下,既能让皇帝和部分支持的大臣比较容易地看到进展,又不能完全暴露在忠顺亲王等敌对势力的眼皮底下,免得被时时窥探,处处掣肘。
“叔叔,您看那边。”贾芸伸手指向西南方向。那边有一片地势微隆的土坡,坡上似乎有废弃的院落,坡下则是一片平坦的荒地,更远处还有一条小河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那里似乎曾是个小庙庵堂,香火不盛,早已荒废。地方够大,也还算规整,离官道不远不近,取水也方便。”
何宇循着所指方向望去,点了点头:“过去看看。”
几人催马过去。近看之下,那土坡上的确有个小院,墙垣坍塌了大半,只剩几间破败的主殿厢房,院内荒草齐腰深。但正如贾芸所说,地基是现成的,规模对于初期只招百人的学堂来说,绰绰有余。坡下的平地足够开辟成操场和试验田。环境也的确清净,除了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鸣,再无其他杂音。
何宇下马,步行勘察。他抓起一把泥土捻了捻,又走到河边看了看水质。贾芸跟在一旁,低声道:“打听过了,这地皮属于京郊一个破落乡绅,急着出手,价钱应该好商量。只是……这地方,是不是太荒凉了些?学子们在此求学,怕是会觉得艰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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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宇直起身,望着远处隐约的京城墙郭,淡然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求学岂是享乐之事?些许荒凉,正好磨砺心性。况且,”他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一丝冷峻,“眼下这情形,太过招摇繁华之地,反而是取祸之道。这里正好,清净,便宜,也便于我们自行管控。”
贾芸恍然,佩服何宇考虑周详:“叔叔说的是。是芸儿想得浅了。”
何宇又在周围转了转,从不同角度观察了这片地的格局、风向、日照,心中默默规划着校舍、讲堂、工坊、宿舍、食堂的布局。他甚至设想好了在哪里开辟一小块菜地,让学子们课余体验农事,理解“稼穑艰难”。
“地方不错。”何宇最终拍板,“芸儿,回头你立刻去接洽地主,尽快把地契办下来。要快,但要稳妥,手续务必齐全,不能留下任何后患。”他深知,对手很可能也会在土地问题上做文章。
“叔叔放心,芸儿明白。”贾芸郑重应下。
选址既定,一行人骑马返回伯府。回程的路上,何宇的脑子已然飞速运转起来,思考着下一个难题:学规与课程。
回到书房,已是午时。简单用了午膳,何宇便摒退闲杂人等,只留贾芸在书房。书案上铺开了新的宣纸,何宇提笔蘸墨,开始勾勒“格致学堂”的初步章程。
“芸儿,你来看。”何宇一边写一边说,“这学堂学制,我初步设想为三年。第一年,打基础,所有学子,无论将来专攻何科,都必须通学《算学初步》、《几何基础》、《物理常识》、《地理概要》,此外,还要加设《国语》和《体育》。”
“《国语》芸儿明白,是让学子们通文墨,能书写条陈报告。这《体育》是?”贾芸好奇道。
“强身健体。”何宇笔尖不停,“每日清晨需操练队列,午后有固定的跑跳、弓马练习。身体是根本,无强健体魄,何以承载济世之学?此事可请冯紫英帮忙,找几个退伍的老兵来担任教习。”
贾芸点头称是,觉得此法甚好。
“第二年,开始分科。”何宇继续道,“设‘工科’,侧重器械制作、营造法式;‘农科’,研究稼穑、水利、育种;‘医科’,暂且以粗浅的伤科治理、草药辨识为主。各科除了继续深造专业学问,还需有大量的实**课。工科要有木工、铁匠作坊;农科要有试验田;医科……暂时可能只能先辨识草药,学习包扎。”
他放下笔,沉吟道:“这师资是关键,也是最难的一环。通晓西学的士人凤毛麟角,且多被视为异端。我们需要另辟蹊径。”他看向贾芸,“有几类人可以尝试:其一,是钦天监或工部、户部那些精于算学、水利的低级官员或老吏,他们虽有官职,但升迁无望,或可凭优厚薪酬请来兼职;其二,是京城各大匠作营造行的顶尖大匠,他们有实实在在的手艺,可聘来教授工科实操;其三……”他顿了顿,“看看能否通过南洋的海商,寻访一些滞留在广州、澳门等地的西洋传教士,他们中或有通晓历算、医术之人,许以厚禄,请来任教。此事需极为谨慎,徐徐图之,不可张扬。”
贾芸听得心潮澎湃,又感责任重大,连忙拿出随身的小本子,将何宇的吩咐一一记下。
“至于第三年,”何宇目光深远,“主要是让学子在其专攻领域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或完成一项实用的‘毕业课业’。优秀的学子,可留校助教,或由学堂推荐至工部、户部、各地官府甚至军中效力。我们要让朝廷和天下人看到,格致学堂出来的人,是真正能做事、能解决问题的干才!”
这宏伟的蓝图让贾芸激动不已,但他也立刻想到了现实问题:“叔叔规划得极好。只是,这校舍营造、聘请师资、购置器械书籍、供应百名学子食宿,所费定然不赀。虽说有‘玉楼春’和‘速达通衢’的收益支撑,但长期来看,恐难以为继。”
何宇赞许地看了贾芸一眼,他能想到经费问题,说明真正用了心。“经费之事,我已有考量。初期自然靠我们自身的产业支撑。待学堂稍有成效,便可尝试‘以学养学’。”
“以学养学?”
“不错。”何宇解释道,“譬如,工科学子制作的精巧器械、农科学子培育的良种、医科学子配置的成药,均可择优售出,所得充作学堂经费。亦可接受一些看好新学的商号捐助,但需立下规矩,捐助者不得干涉学堂教学。将来,若学堂真能培养出大才,解决国之难题,陛下或许也会从内帑拨付部分资金。总之,开源节流,多方设法。”
两人在书房内,就着初步的规划,一条条、一项项地仔细推敲,从学员的招募标准、考核办法,到教习的薪酬等级、管理制度,再到学堂的日常规章、奖惩条例……千头万绪,都需要在这张白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书房的光线变得柔和。书案上,写满墨迹的宣纸越堆越厚。何宇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看着眼前初步成型的章程草案,长长吁了口气。
万事开头难。如今,这“格致学堂”的第一步——选址与定规,总算在纷繁复杂的局势中,艰难地迈了出去。然而,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营造、聘师、招生……每一步,都必将伴随着无数的困难和来自暗处的冷箭。
但何宇的眼神依旧坚定。他拿起宝玉赠的那块小玉佩,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想起金殿上的慷慨陈词,想起林如海的殷切期望,想起冯紫英等人的鼎力支持,也想起贾芸和那些可能因此改变命运的寒门子弟。
路虽远,行则将至。
他收起玉佩,对贾芸沉声道:“草案先如此。明日,你便分头行事,一边去办地契,一边开始暗中物色我方才提到的那几类可能的师资人选,切记要低调。校舍的营造图样,我亲自来画。”
“是,叔叔!”贾芸躬身应道,眼中充满了干事创业的激情。
伯府书房的灯火,又一次亮至深夜。那点点灯火,仿佛要与遥远西郊那块刚刚选定的荒地之上,未来将要燃起的求知星火,遥相呼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