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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那番引据经典、立足实务、老成谋国的陈词,如同在汹涌的朝堂辩论中投下了一枚定海神针。他不仅为何宇的主张提供了坚实的历史依据和现实必要性,更重要的是,他提出的“试办”、“观察”、“补充而非替代”的渐进策略,为高踞御座之上、始终权衡不定的夏景帝,提供了一个极具操作性的、风险可控的完美台阶。
殿内原本剑拔弩张、非此即彼的紧张气氛,悄然发生了变化。许多原本因畏惧“变更祖制”罪名而不敢发声的中间派、务实派官员,此刻眼神中多了几分思索。林如海的人品官声,以及他并未全盘否定科举的态度,使得他的支持显得格外有分量。就连一些原本激愤的守旧派老臣,此刻也暂时偃旗息鼓,暗自咀嚼着林如海话语中的分量,尤其是那句“非为动摇国本,实为巩固国本”,以及关于西洋威胁的隐忧,像一根细刺,扎进了他们坚信不疑的某些观念深处。
皇极殿内,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以及官员们压抑的呼吸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九龙御座之上,等待着最终的裁决。
夏景帝冕旒后的面容依旧深沉如水,但之前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似乎缓和了些许。他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不再无意识地敲击,而是平稳地搭在那里,显示着内心的天平已经初步倾斜,正在做最后的斟酌。
终于,那威严而略带低沉的声音,透过玉旒传了下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林爱卿所奏,老成持重,于国于民,颇具深意。”皇帝先肯定了林如海,这无疑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跪在地上的何宇,心中微微一松,知道最危险的关口或许已经过去。
夏景帝的目光,越过林如海,落在了依旧跪得笔直的何宇身上。“何宇。”
“臣在。”何宇沉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尔奏疏之中,慷慨激昂,忧国之心,朕已深知。林爱卿亦言尔欲‘试办’。朕来问你,”夏景帝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审慎,“若朕准你试办这‘格致学堂’,你待如何着手?这学堂,选址何处?规模几何?欲授哪些科目?师资本源何处?每年所需钱粮几何,又从何而出?学子学成之后,又如何安置,使其能如你所言,‘报效朝廷’?”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连珠炮般抛出,每一个都切中要害,关乎办学成败。这已不再是争论“该不该办”,而是进入了“具体怎么办”的实质阶段。百官屏息,知道这是皇帝对何宇能力的直接考核。若何宇答得空洞无物,或显得过于理想化,那么之前所有的慷慨陈词和林如海的力保,都可能前功尽弃。忠顺亲王等人虽然心中不甘,但也竖起了耳朵,准备从何宇的回答中寻找新的攻击破绽。
何宇心中早有腹稿,他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回答,而是先恭声道:“陛下垂询,事关重大,臣恳请起身详陈。”
“准。”夏景帝淡淡吐出一字。
何宇谢恩后,从容起身。虽跪了许久,但身形依旧挺拔如松。他整理了一下因跪拜而略显褶皱的伯爵朝服,目光清澈而镇定地迎向御座的方向。他知道,此刻他代表的不仅是自己,更是“新学”的可行性。
“陛下明鉴,臣之浅见,办学如用兵,亦需知己知彼,谋定后动。”何宇开口,以兵法类比,既符合其武将出身的人设,也显得务实,“臣之设想,并非一蹴而就,而是力求稳妥,循序渐进。”
“其一,选址与规模。”何宇条理清晰地开始阐述,“臣以为,首重清静,远离市井喧嚣,利于学子潜心向学。京城西郊有前朝一处废弃的皇庄,地方宽敞,屋舍虽旧,主体尚存,稍加修葺便可使用,且地价低廉,可省初始投入。初期规模不宜过大,臣计划首批招募学子,以五十名为限。择优录取,宁缺毋滥。”
放弃繁华地段选择成本更低的西郊皇庄,显示了他并非好大喜功、不计成本,这个务实的开头,让夏景帝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
“其二,所授科目。”何宇继续道,“臣以为,当以‘经世致用’为纲,首重基础与实用。初步设定三门主科:一曰‘算术格致’,涵盖算学、基础几何、简单物理原理,如杠杆、浮力,此为百工之基;二曰‘地理舆图’,教授识图绘图、堪舆丈量,于军旅、水利、漕运皆有大用;三曰‘农工博物’,暂不涉及高深技巧,旨在辨识百草金石、了解农时桑麻、知晓日常器物制作之理。至于医科,牵扯人命,过于精深,初期暂不涉及,待学堂根基稳固,再行增设。”
他没有贪多求全,而是选择了最基础、最容易看到成效的科目,并且主动搁置了敏感的医科,显得谨慎而富有层次感。
“其三,师资来源。此乃办学关键,臣思之有三。”何宇说到关键处,语速平稳,显是经过深思熟虑,“一者,聘请教习算经的饱学老儒,确保学子文理基础;二者,礼聘京中确有实学、经验丰富的良匠,如精通营造的工头、善于田畴的老农,授予他们‘技勇’之类的低级官身或丰厚酬劳,使其愿倾囊相授;三者……臣听闻有泰西传教士,如汤若望、南怀仁之前辈,颇通历法算学,或可请陛下恩准,有限度地请其翻译西学典籍,或甚至聘为客座教习,取其格物之长,避其教化之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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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聘请西洋传教士,殿内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何宇立刻补充:“此事关乎重大,臣绝不敢擅专,一切皆需陛下圣裁,并由礼部、钦天监严格监管。” 这个提议虽然大胆,但也体现了何宇的眼光和开放性,同时充分尊重了朝廷体制,让皇帝和主管官员掌握主动权。
夏景帝眼中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亮光。西洋技艺正是他暗自留心之处,何宇此举,可谓暗合帝心。
“其四,钱粮经费。”何宇进入了最实际,也最容易被攻击的环节,“臣初步核算,学堂初建,修葺屋舍、购置书籍器械、聘请教习,首年所需约需银五千两。此后每年维持,包括教习薪俸、学子廪饩(生活费),约需三千两。”
这个数字报出,不少官员暗自点头,觉得尚在可接受范围,并非天文数字。
“至于来源,”何宇顿了顿,抛出了他思考已久的方案,“臣恳请陛下,准行‘官督商办’之制。”
“哦?官督商办?细细说来。”夏景帝显然对这个新词产生了兴趣。
“所谓‘官督商办’,即学堂挂靠于工部或国子监名下,由朝廷派员督察,确保其办学方向合乎规制,此谓‘官督’。”何宇解释道,“而日常经费,不由国库直接拨付,以免增加朝廷度支压力。可由臣发起,募集商股。臣愿率先捐银一千两,并邀约‘玉楼春’、‘速达通衢’及其他与格致之学相关的商号参股。学堂产出之有益发明,如新式农具、测绘工具,亦可由参股商号优先承制发售,所得利润部分反哺学堂。如此,以商养学,以学促商,或可形成良性循环。朝廷虽未出银,却得实学人才,乃事半功倍之法。”
这个“官督商办”的方案,无疑是石破天惊的!它完全跳出了传统官学全靠国库供养的模式,引入了商业资本和运作理念。既解决了经费问题,减轻了朝廷负担,又将学堂的命运与实际的“效用”紧密挂钩,避免了成为新的冗官冗机构。
朝堂之上,顿时像炸开了锅一样!官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有认为此策精巧,实乃创举的;也有斥其“与民争利”,将圣洁学堂沦为商贾之事的;更有怀疑何宇借此为自家商号谋利的。
忠顺亲王终于抓住了新的把柄,立刻出列奏道:“陛下!何宇此议,荒谬至极!学堂乃教化之地,清静之所,岂能与铜臭为伍?此举分明是假公济私,欲借朝廷之名,行垄断牟利之实!臣恳请陛下明察!”
何宇似乎早已料到会有此质疑,不慌不忙地向皇帝奏道:“陛下,臣之所言‘商办’,非为牟利。参股商号,仅为支持办学,股息极为低廉,重在长远。且所有账目,完全公开,接受‘官督’官员及户部随时核查。学堂乃臣心血所系,若有贪墨,天地不容!臣此举,实为在不动用国帑的前提下,为陛下、为朝廷试探一条养士新路。若成,则日后推广,国库无忧;若败,损失亦由商股承担,于国无损。此乃臣为陛下分忧之愚忠,请陛下明鉴!”
他将“不动用国帑”、“为陛下分忧”摆在前面,顿时占据了道德制高点。是啊,朝廷不用花钱,还能得人才,何乐而不为?至于商贾参股,只要监管得力,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接受。
夏景帝沉吟不语,手指再次轻轻敲击扶手。何宇的这个方案,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期,其思路之新颖,考虑之周全,尤其是对朝廷财政的体谅,都让他颇为心动。这确实是一条从未有人走过的路,风险与机遇并存。
“其五,学子出路。”何宇趁热打铁,说出最后一个关键问题,“臣以为,此为新学成败之关键,亦需循序渐进。学子学成之后,初期不敢求朝廷即刻授以高官厚禄。可先由工部、户部、兵部等需用实学之衙门,以‘实习’或‘委署’之名,择优试用,负责些计算、绘图、勘测等具体事务。以其实际成效说话,若果有才干,再行论功升赏。如此,既不冲击现有科举正途,又能让实学人才有其用武之地,可谓两全。”
从“试办”学堂,到学子“试用”,何宇构建了一个完整的、缓冲充分的闭环。每一步都留有余地,进退自如。这充分显示了他并非一个只有热血的莽夫,而是一个有着清晰规划和务实步骤的实干家。
夏景帝听完何宇这详尽得超乎想象的奏对,良久没有说话。他深邃的目光扫过殿下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重新落回何宇身上。
“何宇。”
“臣在。”
“尔之所奏,朕已知之。”夏景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其中的分量,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了压力,“办学之事,千头万绪,非同小可。尔虽有忠心,亦需踏实践行,莫负朕望。”
这句话,虽然没有明确说“准奏”,但其中的意味,已经再明显不过!皇帝,心动了!他给了何宇一个机会,一个在严密监督下,去实践他那套“离经叛道”却又似乎能强国富民的新学之路的机会!
何宇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深深叩首:“臣,何宇,叩谢陛下天恩!必当竭尽全力,办好学堂,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绝不辜负朝廷重托!若有差池,臣甘当重罪!”
这一刻,皇极殿内的风向,彻底明朗。一场惊心动魄的廷辩,终于以何宇和林如海一方,艰难地争取到了一个宝贵的突破口而暂告段落。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仅仅是开始。真正的挑战,将在那西郊即将挂牌的“格致学堂”之中,以及这京城无处不在的政治漩涡里,等待着何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