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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真站在中军大旗下,望着如退潮般溃败下来的军队,脸色铁青,牙关紧咬。
胜利在望的狂喜被突如其来的逆转彻底粉碎,取而代之的是被戏耍的屈辱和功亏一篑的暴怒。
他紧握马鞭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手背上青筋虬结。
“报——!”
一名浑身烟尘、甲胄带血的千夫长踉跄奔来,单膝跪地,声音带着惊惶与悲痛,“都部署!后营损失清点初步完毕!辅兵、民夫死伤逾三百人,被焚毁粮车三十七辆,帐篷五十一顶,部分备用箭矢和攻城器械损毁……留守的两个百人队……几乎全军覆没……”
另一名斥候队长也飞马来报:“都部署!袭击后方之敌已遁入山林,踪迹难寻。观其退却路线及遗弃的锣鼓旗帜判断,人数……人数恐不足千五!”
“不足千五……”
宗真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冰冷得让周围将领不寒而栗。
他猛地转头,望向细沙渡方向,那里梁军的欢呼声隐约可闻,像针一样刺着他的耳朵。
“好一个苏明远!好一个疑兵之计!竟以区区千余残兵,虚张声势,乱我大军心魄!”
更糟糕的战报接踵而至。
负责前线指挥的一名秃里(万夫长)满面羞愧地前来请罪:“都部署,正面攻势受挫,士卒闻听后方遇袭,军心涣散,撤退时建制混乱,相互践踏……初步统计,阵亡、失踪超过八百,伤者逾千……其中,多为撤退时被梁军反扑所伤……”
这些数字像重锤一样砸在宗真心头。
阵亡的不仅仅是数字,更是他麾下宝贵的精锐战士。
更重要的是士气,那原本如虹的、一鼓作气便可踏平细沙渡的士气,此刻已荡然无存。
士兵们脸上不再是狂热和自信,而是惊疑、疲惫,甚至是一丝恐惧。
他们相信了梁军援兵到来的假象,对指挥官判断力的信任已然动摇。
营地里,伤兵的哀嚎声此起彼伏,军医和萨满忙碌穿梭,血腥气和草药味混合在一起,弥漫着失败和沮丧的气息。
士兵们垂头丧气地清理着被烧毁的物资,收殓同伴的尸体,士气低落到了极点。
宗真甚至看到几个十夫长在低声抱怨,眼神闪烁。
他知道,短期内再也无法组织起像今日这般不惜代价的猛攻了。
军队需要时间重整,士气需要时间恢复,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时间重新评估梁军的韧性和诡计多端。
“传令!”
宗真强压下翻腾的怒火,声音恢复了冰冷的威严,“全军后撤十里,依山势扎营,加强戒备,多派游骑斥候,方圆二十里内,给本王细细探查!我要知道,到底有没有梁军的援兵,有多少,在哪里!”
“再派快马,以最快速度将今日战况急报都统大人(耶律揽熊)!呈明我军遭遇顽抗,敌军狡诈施用疑兵之计,暂受挫顿,请求都统大人加速进军,并指示方略!”
命令下达,匈奴军开始拖着疲惫伤残之躯,缓慢而谨慎地向后撤退,留下了一片狼藉的战场和无数尚未冷却的尸体。
胜利的天平,似乎因梁军绝境中的一次奇策,而又微妙地晃动了一下。
与此同时,细沙渡寨门缓缓重新关闭,千斤闸落下。
劫后余生的梁军士卒相互搀扶着,清理着战场,抢救着伤员。
虽然人人带伤,疲惫欲死,但一种兴奋与狂喜的情绪却在营中蔓延。
“我们打赢了!”
“援军来了!吓跑匈奴狗了!”
“是游将军的计策!妙啊!”
当张宪率领着执行敌后任务的千名勇士,押着几个俘虏,扛着缴获的少量匈奴军旗帜,从密道口陆续返回时,营中的气氛达到了高潮!
“张校尉回来了!”
“弟兄们都回来了!”
虽然也有数十人永远留在了敌后,但大部分人都成功撤回,并且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
张宪身上添了几处新伤,但眼神明亮,大步走向迎上来的苏明远、游一君和雷大川。
“参军!将军!幸不辱命!”
张宪抱拳,声音虽疲却充满自豪,“匈奴军后营已乱,其主力已退!”
“好!张宪!干得漂亮!”
雷大川猛地一拍张宪的肩膀,激动之情溢于言表,“老子带着兄弟们杀出去,看到那帮匈奴狗慌得连滚带爬的样子,真他娘的解气!”
苏明远重重松了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他对着张宪及其后陆续归来的勇士们深深一揖:“诸位勇士,辛苦了!此战能击退强敌,全赖诸位不畏生死,深入虎穴!苏某代细沙渡全体将士,谢过诸位!”
游一君苍白的脸上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他对张宪点了点头:“时机把握得极好,虚实相济,宗真不得不信。此计成矣,皆赖将士用命。”
是夜,细沙渡营内难得地有了一丝轻松的气氛。
虽然戒备并未放松,哨塔上的眼睛依旧警惕地注视着远方匈奴军新营地的点点火光,但营地里燃起了更多的篝火。
炊烟升起,虽然食物依旧简陋,但热汤热水管够。
军医们忙着给伤员重新包扎上药,许多轻伤员和疲惫的士兵则围坐在火堆旁。
不知是谁先起的头,低声哼起了一首河朔之地流传已久的古老歌谣,曲调苍凉而坚韧,诉说着边塞的风沙、故乡的思念和战士的决绝。
渐渐地,哼唱的人越来越多,声音也逐渐响亮起来。
歌声吸引了更多人加入,最终,许多士兵都不由自主地围到了中军大帐附近,围到了正坐在帐外火堆旁休息的游一君身边。
游一君肩头裹着厚厚的绷带,背靠着粮袋,听着这熟悉的乡音战歌,眼神悠远,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难以察觉的笑意。
雷大川拎着一个酒囊(可能是仅存的最后一点),走过来塞给游一君,粗着嗓子道:“大哥,喝口暖暖身子!今天多亏了你!兄弟们心里都记着呢!”
苏明远也坐在一旁,虽然没有说话,但看着眼前这群历经血火、伤痕累累却依旧士气未垮的将士,看着被众人无形中环绕着的、智计退敌的游一君,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这只是短暂的喘息,更大的考验或许还在后面。
但此刻,这歌声,这团结,这绝境中拼杀出来的片刻安宁,显得如此珍贵。
梁军靠着游一君的奇谋和全军上下的死战,终于赢得了宝贵的几天时间。
就在细沙渡暂时击退匈奴军,获得喘息之机的这段时间里,校尉李敢和他的五名亲兵,正经历着难以想象的艰难旅程。
他们自那夜从悬崖滑下后,便如同消失在山岭之间的幽灵,专挑最险峻、最偏僻的路径前行。
他们的马匹在第二日就被放弃——崎岖陡峭的山路根本无法骑行,反而成了累赘。
每个人的脚早已磨烂,血水浸透了靴子,每踏出一步都如同踩在刀尖上。
干粮很快耗尽,他们就靠着采摘野果、挖掘草根,甚至捕捉山鼠蛇虫充饥。
山涧的冷水是他们唯一的饮品。
白天他们借助密林和岩石隐藏行迹,夜晚则靠着微弱的星光和依稀的路径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