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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睁开眼睛的时候，以为自己还在念想冢里。
天花板上有道裂缝，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才想起来——那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去年春天漏的，他打电话给房东，房东说会修，一直没来。那道裂缝就一直在那儿，从去年春天到今年秋天，从漏水的那天到他失踪的那天。
他失踪了多久？他不知道。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是指节的位置——不记得什么时候划的了。手指动了动，握成拳，又松开。有温度，有脉搏，是指挥得动的。是真的手。不是念想冢里那种抓不住东西的手。
他慢慢坐起来。床单是皱的，枕头上有头发——他的头发，短的，黑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落了一层灰。他盯着那杯水看了很久，没敢喝。不是因为脏，是因为他怕那杯水是假的。怕端起来的时候，手指会从杯壁上穿过去。
窗外有光。不是念想冢里那种灰蒙蒙的光，是真正的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亮痕。那道亮痕里有灰尘在飞，细细的，慢慢的，像水里的浮游生物。
他坐在床上，看着那道亮痕，看了很久。
门开了。
他转头。陈默站在门口。穿着那件旧夹克，背着那个旧背包。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说不上来。也许是瘦了，也许是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也许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两个人对视了很久。
林远先开口。声音很哑，像嗓子生锈了。
“你怎么进来的？”
“你有备用钥匙，放在门口垫子下面。老习惯。”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嘴角只动了一下，像很久没用过的肌肉在重新适应。他确实有这个习惯。从搬进这间公寓那天起，就在门口垫子下面放了一把备用钥匙。陈默知道，林远知道陈默知道。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对方的习惯比自己的还清楚。
“我还以为……”他没说完。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还以为你会忘？还以为你会不来？还以为我还在那里面？
陈默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床垫陷下去一块，发出吱呀一声。
“我也以为。”
沉默。林远看着自己的手。那些手指又动了动，握成拳，又松开。他想起那双手在土里的感觉——抓不住东西，每一次用力都往下沉一点。他想起陈默跪在他坟前，伸出手，他看见那只手了，但他自己的手不听使唤。他想抓住，但手在往下沉。
“我在那里面……看见你了。”
“我知道。”
“我看见你跪在我坟前。看见你伸手。我想拉住你，但我的手一直往下沉。”
他看着陈默。
“我沉下去的时候，看了你一眼。你知道那一眼是什么意思吗？”
陈默点头。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别为了我把自己弄没了。”
林远愣了一下。“你看见了？”
“看见了。”
沉默。很久。窗外的阳光从地板挪到了墙上，那道亮痕变短了，变窄了。
“那你做了吗？”林远问。
陈默没回答。他只是伸出自己的手，掌心朝上。林远低头看。那双手他看过无数次——大学的时候一起喝酒，毕业的时候握手告别，陈默搬进那间公寓的时候帮他拎箱子。他认识那双手，认识那些纹路，认识虎口那道浅浅的疤。但这一次，有什么不一样。那些纹路太新了。像刚长出来的皮肤，像还没被人走过的路。
“这是……”
“新的。”陈默把手收回去。“旧的没了。换了个方式活着。”
林远看着他。“什么意思？”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板上。那影子很正常，一动不动，安安静静地贴在地上。不像念想冢里那些影子——会动，会挣扎，会从地上站起来。
“意思是我以后会一直在。但你可能不太习惯。”
他转头看林远。
“有些事我会记得，有些会忘。有些路我能走，有些不能。但我会在。”
林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陈默面前。他们离得很近，近得能看见对方眼睛里的自己。陈默的眼睛——有眼白的，有瞳孔的，和他一样。但有什么不一样。太静了。像一口很深的井，水面不动，但你知道底下有水在流。
“你他妈是个疯子。”
陈默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和林远刚才那个笑一样轻。
“我知道。”
苏晚坐在床上，抱着膝盖。
她已经醒了两个小时了。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摸自己的脸——有温度的，有触感的，手指碰到脸颊的时候会疼。第二件事是看窗外——有阳光，有树，有对面楼顶上晾着的被单。第三件事是看手机。
手机上有十几个未接来电。妈妈打了六个，爸爸打了三个，同事打了四个，还有一个陌生号码。微信上有无数条消息——工作群的，朋友群的，还有几个很久没联系的人发来的问候。她一条都没看。她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床头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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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她坐在那儿，抱着膝盖，看着窗外。
阳光很好。对面楼顶上那条被单是蓝色的，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旗。她盯着那条被单看了很久。她在想自己在那里面的时候，有没有见过这种蓝色。没有。那里面只有灰。灰的土，灰的雾，灰的光。连陈默跪在她坟前的时候，他的脸也是灰的。
门铃响了。
她没动。
门铃又响了。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苏晚，是我。”
陈默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