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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墨轩的意识，沉沦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而冰冷的黑暗之中。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有蚀心掌毒带来的、深入骨髓的阴寒，以及真龙精血损耗后那种灵魂被抽空的极致虚弱感，如同永恒的酷刑，折磨着他残存的感知。他感觉自己像一片羽毛，在虚无的寒风中飘荡，又像一块顽石，沉向永不见底的深渊。瑶儿燃尽灵犀时那张决绝的面容，凉州城陷落前冲天而起的火光，将士们最后的嘶吼……这些画面如同破碎的琉璃，在他混沌的脑海中闪烁、碰撞，带来一阵阵撕裂般的痛楚。
就在他即将被这永恒的黑暗彻底吞噬、意识归于寂灭的刹那——
“咚！咚！咚——！”
一声声沉闷如雷、却又带着某种穿云裂石般力量的战鼓声，如同来自九天之上的神罚，猛地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壁垒，狠狠敲击在他近乎停滞的灵魂之上！
这鼓声……不是幻觉！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兵刃激烈碰撞的铿锵声！战马嘶鸣声！以及一种……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充满了刚猛暴烈气息的军队特有的战吼！
援军！是援军到了！真的来了！
这个认知，如同在干涸心田投入了一块炽热的火炭，瞬间点燃了他近乎熄灭的生命之火！一股难以言喻的求生欲混合着巨大的震惊与希冀，如同火山般从他灵魂深处爆发出来！他拼命地挣扎着，试图冲破这禁锢意识的黑暗囚笼！
“噗——！”
现实中，瘫软在望楼残骸旁、被高无庸和几名死士拼死护卫着的楚墨轩，猛地身体一颤，又喷出一口暗红色的淤血！但这口血喷出后，他灰败的脸上反而泛起一丝极不正常的潮红，紧闭的眼睑剧烈地颤抖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抽气声！
“陛下！陛下！”高无庸喜极而泣，连忙用沾湿的布巾擦拭他嘴角的血迹，“援军！援军真的来了！您听到了吗？苍天有眼啊！”
楚墨轩的努力没有白费！那外界震天的厮杀声，如同最强烈的刺激，强行将他从深度昏迷的边缘拉扯了回来！他艰难地、一点点地睁开了沉重如山的眼皮！
映入眼帘的，是黎明前最黑暗的天空，却被四面八方冲天的火光映照得一片猩红！都督府已成一片废墟，断壁残垣间，尸体堆积如山，鲜血汇成了小溪，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焦糊和……一种奇异的、带着草木清香的硝烟味！
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动，望向厮杀声最激烈的东面城墙方向！
只见原本被狄戎军队如同铁桶般围困的东城墙段，此刻已然崩塌了一段巨大的缺口！缺口处，火光冲天，人影如潮水般涌动！但攻守之势，已然逆转！
进攻的不再是狄戎骑兵，而是一支装备极其精良、打法极为凶悍的军队！他们身披玄黑色重甲，甲胄样式与大楚制式略有不同，更加厚重狰狞，头盔下只露出一双双冰冷嗜血的眼睛。他们三人一组，五人一队，配合默契得如同一个人，刀劈斧砍，悍不畏死，如同杀戮机器般，硬生生将试图重新堵住缺口的狄戎士兵砍翻在地，一步步向城内推进！他们的战旗，是玄底金边，上面绣着一头狰狞咆哮的……插翅黑虎！
插翅黑虎旗？！这不是朝廷的军队！这是……镇北侯郭英的“黑虎军”！
楚墨轩的心脏猛地一缩！郭英？他怎么会在这里？他的朔方军远在数千里之外的北疆，怎么可能在凉州即将陷落的最后一刻，如同神兵天降般出现？！而且，看这攻势的猛烈程度和军队的规模，绝不仅仅是偏师，这分明是郭英的主力精锐！
震惊之余，是更深的疑虑与寒意！郭英与朝中张阁老素来不和，其镇守北疆，拥兵自重，早有尾大不掉之势。他此刻出现在凉州，是奉了谁的命令？还是……另有所图？
然而，此刻的局势，已容不得他深思！黑虎军的出现，如同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插入了狄戎军队的后背！狄戎人显然也完全没有料到会有一支如此强大的生力军从背后杀出，阵脚瞬间大乱！攻城的主力被迫回身迎战，与黑虎军在城墙缺口内外展开了惨烈无比的绞杀！都督府这边的压力骤然减轻，赵无极率领的残存影卫和守军，竟然趁机发起反击，将攻入府内的狄戎士兵一点点逼退了出去！
希望！绝境中，真的出现了希望的火光！
但楚墨轩却丝毫感觉不到喜悦。他强撑着抬起头，目光急切地扫向御帐的方向——那里，是他心中比凉州城存亡更重要的牵挂！
御帐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坍塌了大半，但依稀可见轮廓。令他心头骤然一紧的是，御帐上空，之前那片由瑶儿灵犀残光与他真龙精血交融而成的三色光晕，已然彻底消散了！空气中那股被暂时净化的祥和气息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浓烈的血腥与杀戮之气！
瑶儿！瑶儿怎么样了？！那光晕的消散，意味着什么？！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楚墨轩的心脏，甚至压过了身体的剧痛！他挣扎着想要爬过去，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长老……青萝长老！”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嘶哑的呼喊。
一道青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片断墙后闪出，正是青萝长老。她比之前更加憔悴，道袍上沾满了血污和灰烬，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神却异常锐利，手中紧握着一柄染血的拂尘。
“陛下！”青萝长老冲到楚墨轩身边，看到他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随即被凝重取代，“您醒了！万幸！”
“瑶儿……瑶儿她……”楚墨轩死死抓住她的衣袖，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青萝长老神色一黯，缓缓摇头，声音低沉：“陛下，娘娘的灵犀本源……已彻底燃尽。那‘净世灵光’乃是回光返照，真灵已散……老身无能，只能护住娘娘肉身不腐，但灵性……已归于天地。”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楚墨轩瞬间死灰的脸色，补充道：“不过，陛下勿要完全绝望！娘娘灵犀特殊，与幽冥死气曾有融合，又经陛下真龙精血激发，其消散的灵性或许并未彻底湮灭，而是散入天地灵机之中……将来若有大机缘，或有一线渺茫之机重聚……但，那需要的时间与条件，已非人力所能及……”
灵性已散……肉身不腐……一线渺茫之机……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狠狠锉着楚墨轩的心。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宣判，依旧让他痛得无法呼吸。他紧紧攥住怀中那枚已然变得冰凉的灵犀玉佩，仿佛那是他与瑶儿最后的连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名黑虎军装扮的斥候骑兵冲破零星抵抗，疾驰到望楼废墟前，勒马停住。骑兵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末将黑虎军前锋营校尉，参见陛下！奉镇北侯将令，我军已击溃东门狄戎，正在清剿残敌！侯爷请陛下移驾安全之处，侯爷稍后便来觐见！”
镇北侯郭英……他要来了。
楚墨轩缓缓闭上眼睛，将无尽的悲痛与虚弱强行压下。再睁开时，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已是一片冰封的寒潭，里面燃烧着压抑到极致的怒火、刻骨的仇恨，以及一种属于帝王的、冷硬如铁的警惕与算计。
凉州城，或许暂时保住了。但一场新的、或许更加凶险的博弈，才刚刚开始。
而他，楚墨轩，将拖着这具残破的身躯和一颗破碎的心，独自面对这一切。
黎明将至，血火未熄。这用无数生命和挚爱之魂换来的曙光，映照着的，是一条更加荆棘密布、杀机四伏的帝王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