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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申不害？那个曾在朝堂上侃侃而谈、意气风发的法家名士？
他没有行礼，甚至没有抬头。他就像一具被抽干了灵魂的行尸走肉，麻木地挪动着步子。
“啪嗒。”
一捆早已散架的竹简被扔在了地上。那上面黑乎乎的，不是墨，是干涸发黑的血。
“一千三百里。”
申不害开了口，嗓音粗砺得像是在嚼沙子，听得人牙酸。
“臣用这双脚，走了一千三百里。大王猜猜，臣看见了什么？”
他忽然仰起头，那张瘦得脱了形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比哭还惨的笑。
“尸体。全是尸体。”
“驰道之下，填的不是土石，是人肉！三万民夫，活下来的不到两万！剩下的呢？都在路基下面垫着呢！！”
“砰！砰！砰！”
申不害疯了一样把头往地上磕，也不用手撑，就是死磕，仿佛要把这金殿磕穿，要把这世道磕穿。
“这不是变法……这是吃人！这是要把楚国的根都吃干净啊大王！！”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雷声在殿外沉闷地滚过，像是在为这场闹剧伴奏。
熊臧感觉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颤巍巍地走下王座，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他弯下腰，捡起那卷带着血腥气的竹简。
入手冰凉，粘腻。
那是他子民的血。
原来这就是“富国强兵”？原来这就是太傅口中的“代价”？
熊臧闭上了眼。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张冤魂的脸在向他索命，在质问他：这就是你的王道吗？
良久。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属于少年的最后一丝清澈，彻底碎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人要长大，往往只需要一瞬间。而这一瞬间的代价，是杀死过去的自己。
他伸出手，并没有去扶申不害，而是轻轻拍了拍这个臣子满是尘土的肩膀。
“先生无罪。”
熊臧的声音很轻，却很稳。稳得不像他，稳得让人害怕。
“先生这双眼，替寡人看清了这人间炼狱。”
他转过身，背对着满殿狼藉，背对着痛哭流涕的臣子，一步一步，走回那个代表着至高权力的王座。
每一步，都走得极慢，极重。
当他再次坐下时，那个曾在太傅膝下求教的熊臧死了。
此刻坐在上面的，是楚王。
真正的，孤家寡人。
“父王……”他喃喃自语，声音低不可闻，“这楚国，终究只能姓熊。”
熊臧猛地一挥大袖，玄色的袖袍在空中斩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传寡人令！”
这一声，不再有咆哮，只有令人胆寒的平静，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即日起，郢都九门落锁，许进不许出！”
“令尹吴起，劳苦功高……”熊臧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眼神在摇曳的灯火中显得格外阴森，“着令其即刻率领南征大军，北上河西，替寡人抵御秦国！”
调虎离山？不，这是送他去死。
熊臧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王座扶手，一下，又一下。
“无寡人亲笔血诏，擅入郢都半步者。”
“杀、无、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