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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税赋厘定疏》的试点风声，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在帝国看似平静的表面下炸开细密的油花。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调整着自己的姿态，等待着那根最终点燃导火索的引信。
景清选派的三支清丈队伍，顶着“钦差”的名头，分赴北直隶顺天府、南直隶应天府及苏州府。他们手持朱标准许的勘合文书，由户部精干吏员与部分格物院擅长测绘的学生组成，力求精准。
起初，进展尚算顺利。顺天府乃京畿重地，勋贵云集却也目标显着，大多选择暂且观望，或只在小范围内做些无关痛痒的隐匿。应天府情况类似。真正的阻力，出现在苏州府。
苏州，田土肥沃，商贾辐辏，更是士绅大户盘根错节之地。清丈队伍刚到，便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地方官员表面恭顺，办事却拖沓敷衍；乡间里老、士绅代表或称病不出，或言辞闪烁；更有甚者，当清丈人员依据旧册前往某处庄园勘验时，竟被一群不明身份的豪奴恶仆阻拦，声称此乃“某位致仕老大人”的别业，不容惊扰。
“大人，这苏州府的水，比运河还浑啊！”一位年轻的主事擦着汗，向带队的一位户部郎中抱怨，“处处碰壁，寸步难行。”
那郎中眉头紧锁，他深知其中利害。这些地方士绅，许多在朝中皆有门生故旧，与金陵城内的勋贵、清流更是千丝万缕的联系。强硬推进，恐生事端；畏缩不前，则有负圣恩。
就在他踌躇之际，更坏的消息传来。顺天府那边，一支清丈小队在勘验一处皇庄周边的田地时，与庄头发生争执，混乱中，一名户部书吏被推搡倒地，扭伤了脚踝。而那片田地，据说与某位蓝玉麾下大将的家族有着不清不楚的关联。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被有意无意地渲染成“清丈酷吏骚扰皇庄，激起冲突”。流言迅速从顺天传回金陵。
奉天殿内，气氛再次紧张起来。
邵永善手持一份来自苏州籍御史的奏章，率先发难：“陛下！景清所遣清丈之人，在地方行事操切，不恤民情，擅闯民宅，惊扰乡绅，乃至与皇庄产生冲突，长此以往，恐激起民变，动摇国本！臣请暂停清丈，彻查相关人等之过！”
他身后，一批言官御史纷纷附议，言辞激烈，将清丈队伍描绘成扰民害民的酷吏。
景清面色凝重，出列辩驳：“陛下明鉴！清丈田亩，乃公平赋役、充裕国库之良法。地方豪强隐匿田产，抗拒清查，乃意料中事。所谓冲突，皆因彼等阻挠公务而起。若因些许阻力便半途而废，则新政何以推行？国法威严何在？”
陈守拙也奏道：“陛下，商税厘定草案已初步完备，若田亩不清，则农税基础不固，商税改革亦如无源之水。地方胥吏与豪强勾结，乃积年沉疴，正需借此良机，予以整肃！”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朱标高踞御座，面无表情地听着。他知道，这不仅仅是清丈本身的问题，更是新旧势力、中央与地方、以及不同利益集团之间的一次正面碰撞。
“够了。”朱标打断争吵，“清丈之事，乃朕亲准。地方若有阻挠，自有国法处置。景清，着你严饬下属，行事务必依法、依规，不得授人以柄。若有公然抗法、殴打朝廷命官者，无论涉及何人，一律严惩不贷！邵卿，尔等身为风宪，当察实情，明是非，不可偏听偏信。”
他的态度依旧强硬，支持景清继续推行，但也提醒其注意方式方法。然而，那股弥漫在朝堂上的抵触情绪，却并未因此消散，反而更加浓郁。
凉国公府，虽然蓝玉仍在禁足，但府内暗室之中，灯火常明。
“国公爷，苏州、顺天那边，都已经动起来了。”心腹幕僚低声禀报，“下面的人心里都憋着火，就等您一句话……”
蓝玉把玩着一枚玉珏，眼神阴鸷：“陛下这是铁了心要动咱们的根基啊。景清、陈守拙……哼！”他沉吟片刻，“告诉下面的人，不必硬顶，但可以给那些清丈的官儿多找点‘麻烦’。让他们知道，这天下，不是几个书生想怎么改就怎么改的！还有，那些清流御史不是也在弹劾吗？让他们闹，闹得越大越好！”
他决定采取一种更隐蔽的方式对抗，利用地方势力的反弹和朝堂清流的舆论，将水搅浑，让清丈之事举步维艰。
而在邵永善的书房里，几位核心清流也在密议。
“恩师，凉国公那边似乎也有动作，地方上阻力不小。是否……”
邵永善捻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蓝玉跋扈，其心可诛。然此次，其利益受损，或可借其力，阻挠新政。我等只需在朝堂之上，牢牢抓住‘扰民’、‘生乱’这两点，持续弹劾景清等人即可。记住，我们的目的是阻止这等‘与民争利’的苛政，至于蓝玉……哼，日后自有计较。”他打算利用武勋与新政派的矛盾，达成自己的目的。
姚广孝依旧在翰林院那方寸之地，冷眼旁观。流言传入他耳中，他只是在灯下，将之前那篇《南洋风物志略》中关于“某些番邦因税赋不均，豪强坐大，最终导致王权旁落、内乱频生”的段落，又细细地润色了一番。他知道，这些文字暂时无人问津，但当时机成熟，它们会成为刺向某些人心脏的利刃。
他仿佛一个高明的棋手，看着棋盘上各方棋子按照其本性相互攻伐，而他，只需在最关键的时刻，轻轻落下那颗决定胜负的棋子。
浊浪已然泛起，从地方到朝堂，从勋贵到清流，反对新政、抵触清丈的力量正在汇聚。景清、陈守拙等人推动的改革，仿佛一艘逆流而上的舟船，前方暗礁密布，漩涡隐现。朱标虽力排众议，坚定支持，但来自帝国肌体深处的抵抗，正考验着他的决心与智慧，也考验着这艘帝国巨舰的抗风浪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