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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华殿大学士的殊荣，如同投入朝堂静湖的巨石。朱标擢升新锐、栽培太子的举措，在励精图治的表象下，不可避免地激起了深层涟漪。其中，以凉国公蓝玉为首的武臣勋贵集团，其心态的微妙变化，尤为引人注目。
新政带来的国力强盛、海疆开拓，乃至佛郎机人的跨海而来，在文官们眼中是机遇与挑战，在这批跟随朱元璋打下江山、又助朱标稳固帝位的骄兵悍将看来，却是武人价值再度凸显的明证。然而，陛下似乎正将更多的恩宠与权柄，赋予那些舞文弄墨、操持奇技淫巧的“实干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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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蓝玉府邸宴客厅内，觥筹交错，气氛却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郁结。在座的多是追随蓝玉征战沙场的旧部，以及一些与淮西武人集团关系密切的功勋子弟。酒过三巡，话题便不可避免地绕到了近日的册封上。
一位满脸虬髯的将领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酒杯，声音带着不满：“国公爷，陛下设立那劳什子文华殿大学士，景清、陈守拙那些小子，不过修了几年河渠，通了点番务，如今竟能佩金符，直入宫禁参赞机要！我等兄弟在边关浴血，在海上搏命，挣下的功名，倒显得不如他们那点‘实务’了！”
另一人接口道：“正是！如今朝野上下，只闻格物兴邦，开拓海疆，却少提我等武人戍边之功。长此以往，只怕这天下人都忘了，这朱家的江山，是咱们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
蓝玉坐于主位，手中把玩着玉杯，面色沉静，眼神深处却闪烁着难以捉摸的光。他没有立即附和，只是缓缓道：“陛下励精图治，欲开万世太平，用人自有考量。那些文官，做些修桥补路、打理钱粮的事，也确是所需。”
他这话看似公允，却让在座众人更加愤懑。
“国公爷！”虬髯将领急道，“并非我等不容文臣，而是陛下如今行事，未免太过重文轻武！太子殿下启蒙，竟让格物院的工匠去讲解什么机械原理，这……这成何体统！圣贤书不读，却去钻研奇技，将来如何能明君道、识大体？”
这时，一个略显阴柔的声音响起，出自一位穿着儒衫却坐在武人堆里的清客：“诸位将军所言，并非没有道理。陛下推行新政，重用实干之臣，其志虽远，然则……未免有些急于求成，忽略了朝廷的根本。这根本，在于纲常，在于秩序，更在于尊卑上下的体统。武人乃国之干城，若心气不顺，恐非社稷之福啊。”
这话说到了蓝玉的心坎上。他放下酒杯，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沉了几分：“陛下是明君，只是一时被新学所惑。我等身为臣子，深受国恩，自当为陛下分忧，为江山社稷着想。”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有些事，陛下或许不便做，我等或可代劳。让陛下，也让天下人看看，谁才是这帝国真正不可或缺的柱石。”
他没有明说要做什么，但在座的都心领神会。陛下不是重视实务吗？不是开拓海疆吗？武人同样可以在这上面“大有作为”，甚至，可以用武人的方式，来彰显力量，提醒皇帝谁才是帝国扩张与安全的最终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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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与此同时，礼部尚书邵永善的府邸书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邵尚书正与几位清流御史密谈，个个面色凝重。
“邵公，陛下此举，实在是……有违祖制，重利轻义啊！”一位御史痛心疾首，“那文华殿大学士，不经廷推，由陛下特旨简拔，置我辈翰林清流于何地？置科举正途于何地？长此以往，只怕朝堂之上，尽是钻营实务、窥探上意的小人！”
邵永善捻着胡须，叹息一声：“老夫何尝不忧？然陛下锐意进取，此刻直言强谏，恐非其时。”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不过，凉国公府近日似乎颇为‘热闹’。武人粗鄙，久受压制定生怨望。或许……有些力量，可借来一用。”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在场几人都明白其中的含义。文官集团与武勋集团素来存在矛盾，但在面对共同的“威胁”——那些打破常规、倚仗皇帝宠信的新晋实干派时，未尝不能形成某种默契，或至少是相互利用。蓝玉需要文官在舆论和朝议上的支持，而邵永善们，则需要武人的力量来制造事端，牵制甚至扳倒那些“幸进”之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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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翰林院那间僻静的值房里，姚广孝听着小内侍低声禀报着外面关于文华殿大学士的议论和凉国公府的动向，嘴角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烈火烹油，鲜花着锦……然则，物极必反。”他低语着，目光落在面前刚刚注释完的一卷《韩非子》上，“蓝玉骄悍，邵永善迂腐，皆非成事之人。然其心生怨望，便是变数之始。”
他拿起笔，在纸笺上轻轻写下一个“乱”字，端详片刻，又缓缓将其涂去。
“星火已燃，只需静待风起。而这风……或许就应在这位不甘寂寞的凉国公身上。”他小心地将新注好的书稿收入匣中，那双平静的眼眸深处，仿佛已看到了波澜将起的未来。
帝国的盛世华章之下，勋贵的野望如地火般奔涌，与失意文官的怨怼暗暗交织，只待一个契机，便会冲破地表，灼伤这看似繁花似锦的江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