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邢悦心中冷笑。前世，她就是太过急于表现，在请安时试图去逗弄贾琏，结果那孩子怕生哭了，惹得贾母不悦，那奶嬷嬷更是在背后编排了她许久。这一世，她连眼风都没往贾琏那边扫一下，仿佛那孩子与屋里的桌椅盆景并无区别。
贾母似乎也觉得气氛有些过于安静，便笑着指了指贾珠和元春，对邢悦道：“这是你二弟妹家的珠哥儿和元春。珠哥儿已经开始念书了，元春也乖巧。” 却独独没有提及近在咫尺的贾琏。
邢悦顺从地看向贾珠和元春，脸上努力挤出一丝属于长辈的、略显僵硬的笑意，点了点头，干巴巴地赞了一句：“哥儿和姐儿都……都好。” 便没了下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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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珠放下书卷，站起身，像个小大人似的，规规矩矩地对着邢悦作了个揖：“侄儿贾珠，给大伯母请安。”
元春也在奶嬷嬷的示意下，从小杌子上滑下来，像模像样地福了福，奶声奶气地道：“元春给大伯母请安。”
两个孩子礼数周全，显然是王夫人平日教导得好。
邢悦忙又起身，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连连道：“好，好，快起来。” 依旧是那副不善言辞的样子。
一番见礼下来，邢悦只觉得比前世任何时候请安都要累。她必须时刻绷紧神经，控制自己的眼神、表情、语气、动作，不能流露出丝毫前世的怨愤，也不能表现出超出“邢家小姐”应有的见识和伶俐，更要小心翼翼地避开所有可能引起误会和猜忌的言行。
又坐了片刻，大多是贾母问些家常，王夫人偶尔插言，邢悦则是有问必答，答必简短，绝不多说一个字。直到贾母露出些许倦色，挥了挥手道：“罢了，我也乏了，你们都散了吧。”
邢悦如同得了特赦，立刻起身，恭敬地行礼告退。王夫人也带着贾珠、元春起身。那奶嬷嬷抱着贾琏，也跟在王夫人身后一同出去了。
出了荣庆堂的正房，走到廊下，清晨的阳光正好，驱散了些许寒意。
王夫人停下脚步，看向邢悦，脸上依旧是那温和的笑容：“大嫂子初来，想必对府里路径还不熟悉，可要一同回去？”
邢悦知道她住在东院，与王夫人所住的西院并不顺路，这不过是句客套话。她连忙摇头，低眉顺眼地道：“不敢劳烦二太太，有下人引路便好。”
王夫人也不坚持，点了点头，便带着儿女和仆从，朝着西边去了。那抱着贾琏的奶嬷嬷，更是紧跟在王夫人身侧，自始至终，没给邢悦这个正头主子、贾琏的继母，一个多余的眼神。
邢悦站在原地，看着她们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王夫人端庄，贾珠知礼，元春玉雪可爱，连被奶嬷嬷抱着的贾琏，那小小的身影都透着一种被精心呵护的金贵。而她，孤零零地站在廊下，身边只有一个陪房和两个小丫鬟，像个突兀的、格格不入的影子。
王善保家的凑近了些，低声道：“太太，咱们也回吧？”
邢悦收回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轻轻“嗯”了一声。
回去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安静。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穿过那些亭台楼阁，走过那些抄手游廊，邢悦的心，在一片冰冷的平静中，愈发坚定。
今日的请安，不过是一场小小的预演。她成功地扮演了一个怯懦、木讷、毫无威胁的“笨夫人”。贾母对她应是放心多于喜爱，王夫人对她应是轻视多于忌惮，而下人们，大约也会将她这“上不得台面”的形象迅速传播出去。
这很好。
不争不抢，不闻不问。
她在心中再次默念这八字真言。
不争贾赦的宠爱，不争管家的权力，不争贾母的欢心，不争那虚无的体面。
不问府中是非，不问银钱往来，不问妯娌闲话，甚至……不问继子之事。
她只需要关起门来，守着自己那一方小小的院落，像一株不起眼的藤蔓，悄悄地、顽强地，在这座华丽森严的府邸里，寻找缝隙，扎根生长。
至于贾琏……想到那个被奶嬷嬷紧紧抱在怀里、与她毫无互动的孩子，邢悦的眼神微黯，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她现在要做的，是活下去，是积攒力量。只有自己立住了，才有资格去谈其他。
回到那个属于她，却又无比陌生的东院正房，屏退了丫鬟，只留下王善保家的在身边伺候。
王善保家的一边替她卸下那对素银簪子，一边忍不住低声道：“太太，您今日……是否太过素净了些？奴婢瞧着二太太那边，珠光宝气的，连元姑娘头上都戴着金项圈呢。咱们虽是新来，也不能太……”
邢悦看着镜中卸去钗环后，更显平淡无奇的脸，打断了王善保家的话，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
“树大招风。我们初来乍到，低调些总没错。以后……若无必要，院子里的人也少往外头去，关起门来过我们自己的日子便是。”
王善保家的怔了怔，看着自家太太那平静无波的眼神，忽然觉得，这位看似怯懦的主母，心里似乎并非全无成算。她咽下了还想劝说的话，低头应了声：“是，太太说得是。”
邢悦不再多言。
晨昏定省的第一关，算是过了。而她的“笨夫人”之路，才刚刚开始。她需要耐心，需要蛰伏，等待着一个……或许能改变这潭死水般命运的契机。
窗外，日头渐渐升高，荣国府喧嚣的一日，正式拉开序幕。而邢悦的院内，却刻意地维持着一种异样的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