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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劳徐医官。”郑旦声音虚弱，带着感激，“妾身自入吴以来，确感身心不适，让医官见笑了。”
“美人言重了。”徐医官收回手，开始书写药方，“此症需疏肝解郁，健脾安神，兼以调和水土。老夫开一剂方子，以柴胡、白芍、茯苓、白术为主，佐以酸枣仁、合欢皮宁心安神，再加以紫苏、藿香化湿和中……”
他一边写，一边讲解着药性。郑旦静静地听着，待到徐医官说完，她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探讨意味：“徐医官，妾身在山野时，曾听村中老人言，若肝郁化火，扰及心神，夜不能寐，除了酸枣仁，是否可佐以少许黄连清心火？又或者，若脾胃虚弱，运化不力，这白术用量是否需酌情增减，以免滋腻碍胃？”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也极其谦逊，仿佛只是随口一提，或是久病成医的粗浅见解。
然而，这话听在徐医官耳中，却不啻于一声惊雷！
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讶，看向榻上那位面色苍白、看似柔弱的美人！
黄连清心火？白术用量需斟酌以免碍胃？
这……这绝非寻常深闺女子能懂的医理！这需要对药性有相当的理解，甚至触及了方剂配伍中“佐使”和“禁忌”的层面！便是太医署中的一些年轻医士，也未必能如此精准地提出这般见解！
这位郑美人……她不是越国献来的、据说擅长剑舞的美人吗？怎会……怎会通晓医术？而且听起来，并非只是略知皮毛！
徐医官压下心中的震惊，重新审视着郑旦，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几分郑重与探究：“美人……竟也通晓药理？”
郑旦适时地露出一丝羞涩与惶恐，连忙摆手：“医官谬赞了，妾身哪里敢说通晓。只是在越地山野长大，那里缺医少药，乡人有些小病小痛，多是依靠祖辈流传下来的土方草药，耳濡目染，略识得几味药材的性子罢了。方才妄言，实在是班门弄斧，还请医官莫要见怪。”
她将自己的医药知识归结于“山野土方”和“耳濡目染”，合情合理，既解释了来源，又显得谦虚。
然而，徐医官却不敢再小觑。山野土方往往蕴含着前人千百年来积累的实践经验，有时甚至比典籍记载更为精妙。能说出“黄连清心火”、“白术滋腻碍胃”这样的话，绝非“略识”二字可以概括！
“美人过谦了。”徐医官态度明显更加恭敬了几分，“美人所言，确实切中要害。黄连清心火确是对症，只是需注意用量，以免过于苦寒伤及脾胃。至于白术……美人考虑得极是，老夫这便调整剂量。”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修改药方，心中对这位郑美人的印象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绝非一个徒有美貌的寻常妃嫔！
接下来的时间，郑旦又“不经意间”与徐医官探讨了几句关于饮食调养、穴位按摩辅助安神的话题，所言皆言之有物，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展示了她的“学识”，又丝毫不显得卖弄，反而给人一种沉静好学、善于调理之感。
徐医官离开东苑时，心中充满了感慨。他回到太医署，正好遇到前来询问郑旦病情的夫差身边的内侍。
“徐医官，郑美人病情如何？”内侍问道。
徐医官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方才回禀，他先是如实禀报了郑旦的病情，水土不服、思虑伤脾等，最后，他特意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
“回公公，郑美人之症并无大碍，细心调养些时日便可。只是……有一事，老夫颇为意外。郑美人竟颇通医理药性，于养生之道亦有见解，言谈沉稳，心思细腻，实在……不似寻常女子。”
他将郑旦“识大体、举荐西施”的行为，与她“通晓医理、沉稳细腻”的特质联系了起来，塑造了一个更加立体、更加令人印象深刻的形象。
内侍将徐医官的话原原本本地带回了夫差耳中。
“通晓医理？性情沉稳？”夫差闻言，眼中再次闪过讶异之色。他回想起郑旦舞剑时的英姿，谈论骑射时的灵性，如今又多了“通晓医理”、“性情沉稳”的评价……这个郑旦，身上究竟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那份因她生病而未能尽兴的微愠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愈发浓厚的兴趣与探究欲。就像发现了一件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的珍宝，让人忍不住想要一层层剥开，看清其真正的模样。
“传寡人旨意，”夫差吩咐道，“郑美人既需静养，一应所需，皆由太医署和少府供应，不得短缺。让她好生将养，不必忧心其他。”
“是。”
旨意传到东苑，郑旦躺在榻上，听着宫人念完旨意，感受着那字里行间隐含的关切与并未因她“生病”而削减的重视，唇角几不可查地微微勾起。
以退为进，第一步，成功了。
她不仅暂时从风口浪尖退下，缓解了西施的敌意，更在夫差和太医署心中，留下了“通晓医理”、“性情沉稳”的深刻印象。
这为她接下来的“养病”生涯，以及未来更深远的谋划，铺下了一块坚实的基石。
凤隐于林，非是沉寂，乃蓄势待发，静候风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