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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云深的手指从纸条上挪开，目光仍停在街角那抹消失的背影上。他起身走向柜台，声音不高不低：“掌柜的，刚才那个贴墙走的男人，靴底沾的是北街修渠工地的黄泥，虎口茧子是常年握铁锹磨出来的。他们不是冲你来的，是怕这工程按时完工。”
赵福生拄着拐站在原地，眉头皱成一团：“你是说……有人雇了这群泼皮，专门来搅局？”
“不止搅局。”齐云深靠在柜边，语气像在算一笔账，“停工一天，省工钱、拖进度、还能顺带讹一笔‘封店损失’。有人巴不得这事闹大，查到你头上，逼你关门三天——到时候，整条街的活儿都得往后推。”
赵福生听得眼皮直跳，喃喃道：“我一个卖羹的，怎么就卷进这摊浑水里了？”
“因为你这碗八珍羹太热乎了。”齐云深笑了笑，“热到能暖手，也能挡刀。人家不敢直接砸工地，就拿你当出气筒。但只要你稳住，没人敢真动你。”
赵福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一拍大腿：“你这脑子，不是读书读出来的，是拿命熬出来的吧？”
齐云深没接这话，只道：“账本上记一笔‘意外损耗’，将来万一有人追责，也有个由头。再说了，您这店开着，就是给街坊一个说法——天塌不下来。”
赵福生沉默许久，拐杖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像是在心里称重。良久，他叹了口气：“我原以为你就是个饿晕的穷书生，救你一命，顶多换来个劈柴利索的帮工。可今儿这一遭，十个老江湖也未必看得透。你说你要考科举？缺三钱银子买书？”
齐云深点头：“府试报名要五钱，加上笔墨纸砚、典籍誊抄，至少得攒半个月工钱。”
“半个月？”赵福生冷笑一声，“等你攒够，秋闱都黄了。你救的是我的店，也是我的饭碗。这点银子，我还出得起。”
他说完，转身朝后堂走去，脚步虽跛，却走得极稳。齐云深没跟，也没问，只是静静立在原地，听着木门吱呀一声关上。
片刻后，赵福生回来了，手里多了个灰布包。他放在柜台上，解开绳结，露出一摞整整齐齐的纹银。
“二十两。”他说。
齐云深瞳孔微缩。
“不多不少，刚好够你报府试、买书、租个安静屋子温书。”赵福生看着他，“这是我娘临终前塞在我枕头底下的，说是‘留与有德者’。我守了二十多年，换过三座城，都没舍得动。今儿见你拆穿那伙人，又替我想退路，我才觉得——这钱，该交给你了。”
齐云深没伸手。
他低头看着那堆银子，反光映在他眼底，像一道冷静的计算。他知道这钱意味着什么：一场翻身的机会，一次打破阶层的可能，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
“掌柜。”他终于开口，“这钱我收，但有个条件。”
“你说。”
“此银仅用于科举相关开支，绝不挪用一分。若有一日我登堂入室，必十倍奉还。”
赵福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你还跟我谈条件？我可不是放印子钱的债主！还什么十倍？你能活着走出考场，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
“这不是报答。”齐云深抬眼，“是承诺。您信我一次，我就不能让您这‘有德者’三个字落空。”
赵福生笑声渐歇，看着眼前这个瘦削的年轻人，忽然觉得他不像个书生，倒像个执棋的人——不动声色，却已把下一步走得明明白白。
他叹了口气，把银子往前推了推：“拿去吧。别说什么十倍百倍，我只求你一件事。”
“您说。”
“考上之后，回来请我吃顿好的。别整那些山珍海味，就一碗你小时候最爱的葱油面，加个荷包蛋，行不行？”
齐云深怔了怔，随即笑了：“行。等我中了秀才，第一顿就请您吃面，油多点，蛋煎得焦一点。”
“这才像话。”赵福生咧嘴一笑，抬手拍了拍他肩膀，“赶紧收好，别被人瞧见。这年头，穷书生怀里揣二十两，比怀揣通缉令还招祸。”
齐云深点点头，将银子仔细包好，塞进竹箱夹层。那箱子老旧，但他早就在底层做了暗格，连钉子都换成了同色木榫，外人根本看不出异样。
夜幕渐渐压了下来，酒楼里的客人陆续散去。阿四收拾完最后一张桌子，打着哈欠路过时瞥见齐云深还在擦柜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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