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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色菌原在车轮后不断退去。
四辆车保持着松散的队形，沿着查理重新规划的路径谨慎前行。
虫群的袭击已过去近二十分钟，但空气中仍残留着那股混合孢子甜腻与焦糊蛋白质的怪异气味。
偶有几只落单的飞虫从远处掠过，复眼在昏暗中闪烁着警惕的黄光——它们嗅到了同类尸骸留下的警告信息素，不敢再贸然靠近。
黄鸭疾风号落在队尾。
塑料车身每碾过一处凸起的菌丝包，便会剧烈颠簸一次，发出“嘎吱嘎吱”的、仿佛随时会散架的哀鸣。
大雄握着方向盘的手在轻微发抖。
对于他来说，至少不全是害怕。
左膝传来的刺痛像一根细针，随着每一次踩踏动作扎进关节深处。
他用嘴唇紧紧抿住，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额角的冷汗出卖了他。
“停车。”哆啦A梦突然说。
“诶？”大雄没反应过来，车速未减。
“我叫你停车！”哆啦A梦的声音拔高了，圆手已经伸过来按住大雄的手腕。
黄鸭车在菌丝地面上拖出两道歪斜的痕迹，终于刹停。
前车的尾灯在不远处闪烁。LC号减速，丽莎回头。
哆啦A梦没有理会那些，他直接从副驾驶座探过身，圆手不容拒绝地按在大雄的左膝上。
那里，绷带缠住的地方已被血渍洇湿一小片，颜色由鲜红转为暗褐。
“这叫‘没事’？”哆啦A梦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
大雄下意识想缩回腿，却被哆啦A梦按得更紧。
“真、真的只是擦破皮……”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在哆啦A梦直视的目光下无处遁形。
哆啦A梦没有说话。
他从四次元口袋里掏出急救包，动作生硬地撕开绷带的密封袋。
止血喷雾、消毒凝胶、透气敷料——他的圆手本不擅长精细操作，此刻却异常稳定。
大雄看着哆啦A梦低垂的圆脸，看见他抿成一条线的嘴，看见他头顶那对曾经存在耳朵的地方，金属似乎比平时更黯淡。
“对不起……”大雄小声说。
“为什么要道歉？”哆啦A梦没有抬头，绷带绕过膝弯，压住敷料边缘。
“因为……我逞强了。”大雄顿了顿，“可是，我们必须赢……”
他没说完，但哆啦A梦明白。
是为了证明。
证明那个连考试都总考零分的大雄，也能为重要的人做到些什么；
证明那辆被所有人嘲笑“丢人现眼”的破车，也能跑到终点；
证明戴鹏的话是错的——即使没有耳朵，即使不是完美的猫型机器人，也依然值得被尊重。
绷带打完结。哆啦A梦抬起头，圆眼睛里有光在晃。
“逞强可以。”他的声音有些哑，“但至少要让我知道，我们是一起的。”
大雄用力点头。膝盖上雪白的绷带在紫色菌原背景下格外醒目，像一面小小的、倔强的旗。
黄鸭车重新启动。
这一次，哆啦A梦接过了大部分踩踏动力的分担，大雄只需扶着方向盘。
车速慢了下来，但稳了。
前路依然在紫色的雾霭中无尽延伸。
约莫十五分钟后，蘑菇林的密度陡然增加。
那些巨型菌类比之前所见更为怪异：
菌盖不再是规整的伞状，而是扭曲成螺旋、波浪甚至多重交叠的诡异形态；
菌柄表面不再光滑，而是布满蜂窝状的孔洞，孔洞边缘垂着黏稠的、缓慢滴落的透明液体。
空气湿度急剧上升，每次呼吸都像在吸入半溶解的孢子浆。
“前方五十米，探测到七组生命信号。”
查理的声音透过通讯器传来，“其中六组为机器人，一组为人类。后五组信号特征匹配……”
他停顿了0.3秒。
“匹配蓝色贵族号与银色闪电。”
丽莎的眼神骤然锐利。她按下通讯键：“大雄，前方有情况。”
“我听见了。”大雄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紧绷，“胖虎他们……不是被取消资格了吗？怎么会在这里？”
没有时间细想。
转过一株菌盖大如屋顶的畸形蘑菇，众人看见了。
蓝色贵族号歪斜地停在一棵粗壮的蘑菇树下，车身沾满紫泥，左侧车门敞开。
银色闪电则横在十米开外，引擎盖掀起，车头有明显撞击凹陷。
而两车之间的空地上，两个身影正扭打在一起。
胖虎骑在戴鹏身上，金属拳头高高举起，正要砸下。
“住手——！”哆啦小子的吼声从狂野号里炸开。
胖虎的动作稍稍凝滞，缓缓转过头。
他的脸涨成不正常的深红，瞳孔里布满那种只有极端愤怒时才会亮起的、仿若失控警报的血色光晕。
嘴角因用力过猛而咧开，露出紧咬的牙关。
身下的戴鹏则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蓝白赛车服沾满菌丝黏液和泥土，左侧肩章撕开一道裂口，绣着“DEHPENG”字样的闪光粒子有几粒脱落，在昏暗中仍固执地反着微光。
他的银发凌乱，几缕贴在额前，紫色的金属脸颊上有一道清晰的擦痕——那是被指甲划过留下的。
最狼狈的是那对机械猫耳，耳尖上挂着一缕粉色的菌丝，像某种滑稽的装饰品。
但那双淡蓝色的瞳孔依旧冷冽。
他没有挣扎，没有求饶，甚至没有躲避。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骑在身上的胖虎，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刻薄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打够了吗？”戴鹏的声音平稳，但颈部关节被压制的警报还在他视觉界面角落闪烁。
“如果还没够，建议换个姿势。你现在这个角度，第七次落拳的轨迹偏移了四厘米，下次会砸到我的眼睛。”
“你他妈——”胖虎的拳头再次扬起。
“胖虎！”大雄从黄鸭车里踉跄冲下。
左膝的绷带在他落地时承受冲击，痛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没有停。
他几乎是扑过去的，双手死死抱住胖虎举起的手臂。
“别打了！先问清楚！”
“有什么好问的！”胖虎甩动手臂，但大雄抱得很紧。“他杀了菲卡尔叔叔！”
“我杀了谁？”戴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困惑，还有一丝被荒谬提问冒犯的不悦。
“那个法国佬？我连他的车尾灯都没靠近过。赛段记录器可以证明。”
“少装蒜！”胖虎咆哮，“菲卡尔叔叔临死前传来的视频，就是你把他撞下赛道、推给虫群！”
“我说了，不是我。”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胖虎的吼声在蘑菇林间回荡，惊起几只栖息在菌盖上的小型飞行生物，扑棱棱飞远。
“你不是应该在前面吗？你不是银色闪电吗？怎么会在我们后面？！”
戴鹏沉默了，他没有回答。
那双淡蓝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某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甚至感到烦躁的情绪。
但大雄心里清楚答案：因为戴鹏已经调转了头。
因为在高架桥上，他本可以走右边安全的路，却选择了回来，用自己赛车的车头撞开那辆即将坠入深渊的黄鸭车。
因为那家伙，嘴上说着“我既不帮人也不需要人帮”，却在最关键的时刻——
“他是在意我们的……”大雄小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没有人注意到这句呢喃。
“都给我住手！”
哆啦小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次他直接从狂野号上跳了下来，牛仔靴踩在菌丝地面发出沉闷的“噗”声。
他大步走到扭打的两人面前，没有拔空气炮，而是直接用蛮力把胖虎从戴鹏身上拽开。
“小子！”胖虎挣扎。
“闭嘴！”哆啦小子吼回去，手劲一点没松。他盯着胖虎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揍他，揍到死，菲卡尔能活过来吗？不能。那你在干什么？泄愤？”
胖虎的呼吸粗重如风箱，但没有再挣扎。
哆啦小子转向还躺在地上的戴鹏。后者正慢条斯理地坐起身，拍打赛车服上的泥土。
动作依旧优雅，仿佛刚才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
“你呢？”哆啦小子的声音冷下来，“给我个解释，为什么你会在这里跟胖虎打架？”
戴鹏抬眼看他。四目相对，空气里似有火花迸溅。
这两人从见面起就没对盘过，一个傲慢毒舌，一个火爆倔强，撞在一起就是火星撞地球。
但此刻，戴鹏没有反唇相讥。
“我来找你们。”他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
“虫群袭击后，我的雷达扫描到这片区域有异常能量脉冲。频率和空间站那枚炸弹的引爆信号一致。”
他顿了顿，淡蓝瞳孔扫过在场所有人。
“有人想把我们困在这里。一个一个，清除掉。”
静香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明显的哭腔：
“可是……菲卡尔叔叔明明就是你害死的……”
她站在蓝色贵族号旁，双手绞在一起，脸色苍白。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小夫立刻跳到她身侧，像找到了同盟，声音因激动而尖利：
“我们有录像！蓝色贵族号的记录仪备份了菲卡尔叔叔传来的全部画面！”
他指着那辆歪斜的蓝色赛车，车门敞开的副驾驶座上，一块小型显示屏幕还亮着待机光。
“拿来看看。”哆啦小子松开胖虎，朝蓝色贵族号走去。
屏幕亮起。
画面剧烈晃动，但依稀可辨：白色高雅号的车窗，菲卡尔惊惶的脸，背景里银白色车头轮廓，以及那双——
暗红色的光学传感器光点。
撞击。翻车。虫群涌来。尖叫。雪花。
回放结束。
蘑菇林里陷入短暂的寂静。
“看见了没有！”小夫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不知何时也涌了出来，“就是他！他杀了菲卡尔叔叔！”
哆啦小子盯着定格的雪花画面，眉头拧成疙瘩。
他没有立刻说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牛仔帽边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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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鹏……”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确定，“这……”
“不是他。”
一个平静的声音插入。
哆啦A梦从黄鸭车旁走出，蓝色圆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少见的、近乎执拗的认真。
他走到哆啦小子身边，圆手指向屏幕上那定格的一帧。
“你们看，这个袭击者的双眼——是暗红色的。”
他转向戴鹏，直视那双淡蓝色的瞳孔。
“而戴鹏的眼睛，从我们第一次见面起，就是这个颜色。从没变过。”
戴鹏怔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第一个为自己辩护的，会是这个被他多次当众羞辱、嘲讽为“没有耳朵的狸猫”的家伙。
“而且，”哆啦A梦继续说，声音更坚定了，“戴鹏确实讨厌，讨厌又傲慢，说话刻薄，自以为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喂。”戴鹏嘴角抽了一下。
“——但他绝对不是会破坏比赛规则的人。”
哆啦A梦没有理他，圆眼睛里带着一种澄澈的、不容置疑的信任，坚定地看着众人。
“他的傲慢，是要在所有人面前堂堂正正赢。他看不起我们，是因为觉得我们不配做对手。但他不会用暗算、诬陷、下三滥的手段。那比输给他更让他觉得耻辱。”
戴鹏没有说话。
他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雾霭沉沉的菌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