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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大图表的一个节点,
“‘中部金属回收’的实际控制者,与市川财团的某位董事存在远亲关系。更巧合的是,逢川集团采购部负责此项目的课长,在订单签署后不久,其配偶的海外账户就收到了一笔来源可疑的、高达五千万日元的‘咨询费’。”
“这些证据,足够提起刑事诉讼吗?”皮埃尔直接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空气中弥漫起一种无力的氛围。
“刑事起诉……难度极大,”
前调查官缓缓摇头,语气沉重,
“现有的证据链在法庭上很容易被对方强大的律师团队逐一击破。资金流向可以被解释为正常的商业往来,钢材质量问题可以归咎于‘供应商欺诈’,那个采购课长完全可以声称自己对具体质量不知情——他们有一整套完善的体系来分散和规避责任,最终,很可能没有任何一个人需要为此承担真正的刑事责任。”
“民事赔偿呢?”皮埃尔追问,声音依旧平稳。
“他们大概率会愿意进行高额和解,”
法务会计师回答,“而且金额会非常‘慷慨’。逢川集团目前正急于开拓北美市场,他们绝不会允许这起事件发酵成国际丑闻。根据类似案例预估,和解金可能达到五亿日元,甚至更高。”
皮埃尔听到这个数字,嘴角扯出一个冰冷而扭曲的笑容。
“五亿日元,”他轻声重复,仿佛在品味这个数字背后的荒谬,“买我儿子的一生?”
实验室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通风系统持续发出低沉的嗡鸣,如同哀悼。
皮埃尔轻轻地将证物袋放回工作台,仿佛那有千钧之重。
他缓缓摘下手套,步履蹒跚地再次走到窗前,凝视着横滨港的夜色。
集装箱码头灯火通明,起重机无声地运转着,与彼得出事那天并无不同。
同样的港口,同样冰冷的钢铁丛林,同样漠然注视着一切的光亮。
“我妻子去世后,那个傲慢的医院院长遭到了53次偶然的事故后才见上帝,”他背对着众人,声音低沉而遥远,仿佛穿越了数十年的时光,“因为那时我还相信,作恶者终有报应。但这一次……”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刻满了深不见底的疲惫,那是一种与庞大无形之物对抗后产生的、源自灵魂的倦怠。
“这一次,没有具体的‘凶手’。只有一套冰冷运转的系统,一个看似严谨的流程,一群只是在各自岗位上‘按规矩办事’的人。采购课长按规矩选择了最低价的供应商,质检员按规矩盖下了印章,未来的律师会按规矩进行辩护,法官也很可能按规矩……判定我们证据不足。”
他走回工作台,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那截断裂的连杆。
“唉……彼得没有输给一个凶手。他输给了‘马虎’,输给了‘贪婪’,输给了‘大家都这么做’——这是最可恨的。因为你看不见敌人在哪,你只能对着空气挥拳……”
……
三日后,东京,某处教堂
雨丝再次缠绵落下,将整个世界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中。
美纪独自站在教堂古老的拱门下,一身简单的黑色上衣和长裙,是彼得去年送她的生日礼物。
他曾说,这个颜色像深夜的天鹅绒,最能衬出她眼眸的光彩。
她从未想过,第一次郑重地穿上它,竟是在这样的场合。
手中的黑伞很轻,轻得仿佛感觉不到重量,如同她此刻的身体,似乎只剩下一个被掏空的躯壳,所有的悲恸都在过去几天里流尽了。
教堂里人不多,空气凝滞而肃穆。
皮埃尔坐在第一排,背影佝偻,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十年的生命力。
野村浩二和几位森瑟尔的元老员工坐在后排,眼眶红肿,强忍悲痛。
野比玉子一直紧紧握着美纪冰凉的手,从进门到现在都没有松开,传递着无声的支撑。
牧师温和而遥远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讲述着“仁慈的天父”、“接回忠实的仆人”、“永恒的安息”。
美纪听不清完整的句子,那些词汇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不真切。
她的目光,死死锁在祭坛前那个小小的乌木盒子上。
那么小的一个盒子。
彼得是一米八五的高个子,肩膀宽阔,怀抱能同时容纳她和丽莎还有余。
他修长的手指能拆解最精密的电路,也能笨拙却耐心地为女儿扎好歪扭的辫子。
他笑起来眼角会漾起细密的纹路,思考时会无意识转动无名指上那枚素圈婚戒。
那枚戒指,此刻正戴在美纪的左手中指上,尺寸有些松,她用了几乎看不见的胶带才勉强固定住。
那样一个完整的、温暖的、会呼吸会笑会苦恼的、充满生命力的存在——怎么可能,被容纳进这样一个方寸之间的木盒里?
“……美纪夫人?”
牧师温和的提醒将她从恍惚中惊醒。
所有人都望向她。轮到逝者亲属致辞了。
美纪轻轻松开玉子一直紧握的手,步履有些虚浮地走向祭坛。
高跟鞋敲击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找不到着力点。
她在讲台前站定,面向台下那些熟悉或陌生的、写满悲伤的面孔。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团浸透泪水的棉花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看到皮埃尔公公通红的双眼盛满破碎的星光,看到野村低下头用力抹去控制不住的泪水,看到玉子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应该说什么?
说彼得是个多么好的丈夫、父亲、伙伴?
说他那些璀璨的梦想、改变世界的发明、未竟的事业?
这些都是事实,可在此刻说出来,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轻飘飘地承载不了半分重量。
“彼得……”
她终于挣扎着挤出了第一个词,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彼得昨天……应该满三十四岁了。”
这句话毫无预兆地滑出唇边,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台下立刻传来压抑不住的抽泣声。
“我本来想……给他烤一个蛋糕。他最喜欢巧克力口味,但总是要求少糖,说要‘保持发明家的体态’。丽莎偷偷练习了很久,说要在蛋糕上画一个最像‘儿子’的机器人,要给他一个惊喜……”
美纪的声音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讲台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现在……蛋糕不用烤了。礼物也不用准备了。他再也……不会变老了。”
泪水终于决堤,无声地汹涌而下。
她没有去擦拭,任凭它们沿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浸湿了黑色连衣裙的领口。
“有人告诉我,要节哀顺变。有人说,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痕。还有人说……彼得是去了一个更美好的地方。”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逐一扫过台下每一张脸,那眼神空洞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
“我不想听这些。”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一记闷锤,重重敲在每个人心上。
“我不想知道哪里是更好的地方。我只想要他回家。想要他像往常一样,在傍晚推开家门,带着一身机油和咖啡的混合气息,笑着说‘我回来了’;想要看到丽莎像只快乐的小鸟扑进他怀里;我想要那些平凡到琐碎、却以为能持续一辈子的日常……我想要我们原本拥有的,那份触手可及的幸福。”
她深吸一口气,那气息在胸腔里破碎成断断续续的呜咽。
“但我要不到了。所以今天站在这里……我只想说一件事。”
美纪转过身,面向那个沉默的乌木盒子,仿佛彼得就站在那里,正温柔地注视着她。
“谢谢你,彼得。谢谢你当年冒失地闯进久泽屋,谢谢你对我说‘站起来,不许跪’,谢谢你给了我翱翔的翅膀,谢谢你让我成为丽莎的母亲……谢谢你,把生命中最美好的九年时光,毫无保留地给了我。”
她弯下腰,对着那个木盒,深深地、久久地鞠躬。
当她再次直起身时,脸上已满是纵横的泪水,嘴角却努力向上弯起一个近乎微笑的弧度,那笑容比哭泣更令人心碎。
“再见,我的爱人。路上……慢点走。等很久很久以后,当我去找你的时候……你要像我们初遇那天一样,对我说‘你好,我是彼得·谢侬’,然后我们……重新开始,好吗?”
她踉跄着走下祭坛,玉子立刻上前,用尽全力扶住她几乎软倒的身体。
两个女人紧紧相拥,泪水交融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皮埃尔缓缓站起身,走到美纪面前。
老人伸出颤抖的手,不是一个礼节性的握手,而是一个笨拙却充满力量的、属于父辈的拥抱。
“他爱你,”皮埃尔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在她耳边轻轻响起,“直到最后一刻,他呼唤的……依然是你和丽莎的名字。”
这句话像最后一道堤坝的闸门,美纪终于再也无法支撑,在老人宽阔却同样颤抖的怀抱里,放声痛哭。
那是整个葬礼过程中,她唯一允许自己彻底崩溃的时刻。
哭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荡,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首悲恸的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