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启泰二十一年七月初九，金城驿馆。
陈胄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街道上熙攘的人流。晨光穿过窗棂，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这位南朝左将军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青灰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柄嘲风燕形枪的缩小配饰——不是武器，是信物。他已经抵达金城六日，看了六日，听了六日，算了六日。
“将军。”副将推门进来，低声禀报，“昨夜盯梢的人回报，尤克带兵查了西城三家粮铺，说是查囤积居奇，但去的是张裕名下的产业。”
“抓到把柄了吗？”
“没有。张裕很配合，主动打开所有粮仓，账目清晰，存粮都在合理范围内。尤克扑了个空，现在城里都在传，说军方欺压良商。”
陈胄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张裕这个人，不简单。”
“将军，我们还要继续观察吗？殿下那边催问盟约进展。”
“不急。”陈胄转身，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摊着一幅西境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他这六日收集的信息：西朝兵力分布、新政推行进度、主要官员背景、豪强势力范围……甚至还有市井间流传的民谣、茶楼酒肆里的闲谈。
“你看这里。”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万人坑位置，“秦川战死，西朝折了一根顶梁柱。但尤克和许洛还在，一文一武，还能撑起局面。问题是——”他抬头看向副将，“文武之间，已经有了裂痕。”
“您是说尤克和新政司的矛盾？”
“不止。”陈胄摇头，“尤克是草原人，直来直去；许洛是工事出身，精于算计；闫回立是谋主，着眼全局。这三个人，本来可以互补。但现在秦川一死，平衡打破了。尤克觉得武将流血牺牲，文官坐享其成；许洛夹在中间，左右为难；闫回立则要顾及新政大局，不能一味偏袒军方。”
他顿了顿，手指移到金城：“张裕这样的人，最擅长利用这种裂痕。他今天能让尤克扑空，明天就能让许洛难堪，后天就能让闫回立骑虎难下。西朝的新政，看起来轰轰烈烈，实则根基不稳。”
副将若有所思：“那我们……”
“我们要的，是一个能牵制凌风的西朝，不是一个内乱崩溃的西朝。”陈胄正色道，“所以盟约要签，而且要签得牢靠。但签之前，得让赵强明白两件事。”
“哪两件？”
“第一，南朝有诚意，也有实力帮他稳住局面。”陈胄从袖中取出一封信，“这是小王爷的亲笔，允诺再调五万石粮食、两万匹布帛，助西朝渡过秋收前的难关。但粮食不是白给的，我们要西朝开放边境五市，允许南朝商队进入河西。”
“第二呢？”
“第二，”陈胄眼神微冷，“得让他知道，西朝内部的问题，比他想得更深。张裕这样的人，背后可能不止是豪强那么简单。”
副将一愣：“您是说……”
“去备车。”陈胄起身，“我要去见闫回立。有些话，该摊开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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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三刻，丞相府。
闫回立正在审阅各城送来的秋粮预产报告。雨水还算充沛，若无意外，河西十二城今年的收成应该能勉强自给。但“若无意外”这四个字，在乱世中往往是最奢侈的假设。
“丞相，陈将军求见。”
“请到书房。”
陈胄走进书房时，闫回立刚收起报告，桌上只摆着一壶清茶、两只茶盏。
“陈将军请坐。”闫回立亲自斟茶，“在金城这些日，住得可还习惯？”
“劳丞相挂心，一切都好。”陈胄接过茶盏，轻抿一口，“金城虽经战火，但民生恢复之快，令人敬佩。新政推行，井然有序，丞相治国之才，名不虚传。”
“陈将军过誉了。”闫回立微笑，“都是将士用命、百姓勤劳，老夫不过是居中协调罢了。”
两人寒暄几句，陈胄话锋一转：“丞相，昨日我在城中茶楼，听到一些闲谈，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有人说，张裕商会暗通凌风，在河西为凌风探听消息。”陈胄放下茶盏，目光直视闫回立，“还说，三个月前凌风大军压境时，张裕曾派人秘密北去，与凌风军中某人接头。”
书房里安静下来。
闫回立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陈将军，此话可有证据？”
“暂时没有。”陈胄坦然道，“但我的人查到，张裕商会在北境有三条商路，战前从未间断。万人坑战后第七日，就有一支商队北上，运的是药材和布匹，回来的却是空车——但车辙印很深，显然载了重物。”
“重物？”
“可能是银两，也可能是情报。”陈胄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推到闫回立面前，“这是那支商队的路线图。他们绕开了所有官道，走的是山间小路，其中有段路，正好经过凌风溃军撤退的路线。”
闫回立接过图纸，仔细看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
“陈将军为何告诉我这些？”
“因为南北两赵，如今是一条船上的人。”陈胄正色道，“西朝若乱，南朝便独木难支。凌风可以集中全力先平南方，再回头收拾河西。所以，西朝的稳定，符合南朝的利益。”
“那依将军之见，该如何处置张裕？”
“不宜打草惊蛇。”陈胄道，“张裕若是暗桩，背后必有上线。与其抓他一个，不如放长线，钓出他背后的整条线。况且，他现在还有用——新政推行，需要豪强配合，张裕是商会会长，动了他，商业必乱。”
闫回立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陈将军，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提醒我张裕的事吧？”
“丞相明鉴。”陈胄也笑了，“我确实还有一事——关于联姻。”
“殿下已经说了，丧期未过，此事暂缓。”
“不是暂缓，是换个方式。”陈胄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小王爷的意思，联姻不一定是殿下本人。西朝还有一位郡主，南朝也有一位世子。若他们年纪相当，也可结秦晋之好。”
闫回立眼神一闪：“你是说……赵莹郡主？”
赵莹，赵强的堂妹，今年十七，是前朝靖王的遗孤。靖王在十年前那场清洗中被凌风处死，赵莹被家将拼死救出，辗转逃到河西，一直被赵强保护在府中。
“正是。”陈胄点头，“小王爷的世子赵澈，今年十六，聪颖仁厚。若两人能成婚，南北两赵便是姻亲，盟约自然牢不可破。”
闫回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茶盏，慢慢啜饮，心中快速盘算。
联姻确实是巩固联盟最直接的方式。赵强本人暂时不愿娶亲，用赵莹联姻是个折中之策。但赵莹身份特殊，是靖王唯一血脉，赵强视她如亲妹，未必舍得让她远嫁南朝。
更重要的是，这场联姻背后，到底有多少政治算计？
“陈将军，”闫回立放下茶盏，“此事我需禀明殿下，由殿下定夺。不过在那之前，我想问一句——若联姻成，南朝能给出什么聘礼？”
陈胄早有准备：“五万精兵，随时可北上协防河西。另外，南朝水军可控制长江中游，牵制凌风南方驻军，使其无法全力西顾。”
“五万精兵……”闫回立沉吟，“谁统领？”
“若丞相不弃，陈某愿往。”陈胄抱拳。
闫回立深深看了他一眼。
陈胄，南朝五虎将之一，冯扬死后实际上的军方第一人。若他率五万精兵入河西，西朝军力将大增，足以威慑凌风。但反过来，这五万人也会成为西朝境内的“客军”，若有不测……
“此事关系重大，容老夫与殿下仔细商议。”闫回立最终道，“三日内，必给将军答复。”
“好。”陈胄起身，“另外，关于张裕之事，陈某会继续暗中调查。若有进展，随时通报丞相。”
“有劳了。”
送走陈胄，闫回立回到书房，独自坐了很久。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照在桌面上那张商队路线图上，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像一张蛛网。
张裕若是蛛网上的蜘蛛，那织网的人是谁？凌风朝中的某位权臣？还是另有其人？
还有联姻。陈胄提出的条件很诱人，但也很危险。五万南朝精兵入河西，是福是祸，难以预料。
他忽然想起赵强昨日说的话：“丞相，这世道，谁都不可全信，但若谁都不信，我们也走不到今天。”
是啊，走不到今天。
闫回立收起图纸，起身走向内室。他需要更详细的资料——关于张裕商会这十年所有的贸易往来，关于赵莹郡主的所有信息，关于南朝世子赵澈的品行为人。
乱世如棋，每走一步，都得算十步。
而现在的棋局，已经到了中盘绞杀的关键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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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时，城南校场。
尤克正在操练骑兵。万人坑战后，西朝骑兵损失惨重，只剩八千余人，其中还有两千是新兵。他要在一个月内，让这些新兵学会马上劈砍、骑射、冲锋阵型。
“将军！许将军来了！”
尤克回头，看到许洛策马而来，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张裕那老狐狸，告到殿下那儿去了。”许洛勒住马，声音压得很低，“说你滥用军权，无故搜查民宅，恐吓商户，败坏新政名声。”
尤克脸色一沉：“殿下怎么说？”
“殿下没说什么，但让我转告你，以后查案，先跟新政司通个气，别擅自行动。”
“通个屁的气！”尤克怒道，“田禹那个书呆子，瞻前顾后，能查出什么？等我按程序报上去，证据早被销毁干净了！”
“我知道。”许洛苦笑，“但你现在这么做，正好落人口实。张裕在城里散布谣言，说军方要夺文官的权，说新政是武夫治国。有些百姓已经信了。”
尤克一拳砸在马鞍上，战马不安地嘶鸣一声。
“尤克，听我一句劝。”许洛正色道，“现在不是硬碰硬的时候。张裕背后，可能不简单。”
“什么意思？”
许洛四下看了看，凑近低声道：“我查了张裕商会这些年的账。你猜怎么着？过去五年，张裕商会从凌风控制的北境运回来的货物，价值至少三百万两白银。但卖出去的货物，只值一百万两。剩下两百万两的差价，哪来的？”
尤克瞳孔一缩：“你是说……凌风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