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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原县分店开业的风光与随之引发的剿匪修路风波尚未完全平息，霍焌已悄然将目光投向了更深层次、也更触动根本的领域——税制。
回到泾阳县衙，他闭门数日，将自己关在书房内，对着堆积如山的账册、旧有税律以及他凭借超越时代的见识勾画的种种草图，冥思苦想，反复推演。窗外蝉鸣聒噪，却扰不乱他脑海中构建的新体系。他知道，这才是真正能撬动大唐根基，也是真正会引来滔天巨浪的一步。
这一日，他终于将厚厚一叠写满改革细则的文稿整理完毕，命人请来了主编马周。
“宾王，来看看这个。”霍焌将文稿推到马周面前，神色平静，仿佛递过去的只是一篇寻常的时评。
马周逐字逐句地审阅着文稿，他的眉头越锁越紧，捏着纸张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当看到“核算经营之纯利，取其五成，按期纳官”以及“设立税务司，稽查账实”等核心条款时，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与忧惧。
“明府！”马周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文稿轻轻推回案几中央，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此策……此策关乎国本，动辄……便是滔天巨浪啊！”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言辞更清晰、更有力：“自古朝廷岁入，多赖田赋丁银，于商税一道，虽历朝皆有，然多为市税、关税等流转之税，取其微末。明府此番，不仅要大幅提高税率至利润之半，更要深入坊肆，稽查那虚实难辨的‘纯利’！此举无异于将手直接伸进了天下商贾，尤其是那些家业庞杂、与朝堂千丝万缕的世家豪强的钱囊深处！前番报纸之争，尚属口诛笔伐，此次却是真金白银，断人财路！属下恐……恐其反扑之势，远超报纸之时，非一县所能承受！”
马周仿佛已经看到了告示一出，商贾哗然，世家震怒，乃至朝堂之上攻讦四起的可怕景象。这已非革新，而是烈火烹油！
霍焌静静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他深知马周所言非虚，此策之险，如履薄冰。他提起桌上的紫砂壶，为马周早已凉透的茶杯续上热水，雾气氤氲中，他的神色显得有些模糊。
“宾王，”霍焌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所虑，句句在理。此事之难，如攀绝壁。正因其难，才更需有人为之。泾阳欲真正强盛，单靠改良工技、鼓励商贸，犹如无根之木。国库不充，则水利不修，道路不兴，孤贫无养，强军无望。如今商贾获利颇丰，尤以兼并土地、操控行市之大户为甚，取之半数以补国用，以纾民困，何错之有？”
他目光锐利地看向马周：“然，我也知树大招风，欲速则不达。故此策，我不欲即刻登报，广而告之。”
马周闻言一怔：“不明府之意是……？”
“登报，便是昭告天下，瞬间将泾阳置于风口浪尖，四方压力汇于一点，恐难周全。”霍焌手指轻轻点着那份文稿，“此乃泾阳内政，当先于泾阳内部施行。故而，我意，首批公告，仅以县衙告示形式，张榜于县衙门口及各市坊要道。先让泾阳的商人知晓，看看他们的反应，摸摸这潭水的深浅。”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算计：“如此一来，进退有余。若反响过于激烈，我等尚可稍作调整，缓冲余地更大。若可行，再视情况，逐步向外透露，或引为他地借鉴。关门办事，总好过开门迎风。”
马周恍然，心中不得不佩服霍焌思虑之周详。此举确实能避免一开始就引发全国性的关注和围攻，将初期的冲击控制在泾阳一地。
“然，即便如此，这告示一出，泾阳境内，必是地动山摇。”马周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份《条陈》上，语气沉重，“这公告文书，字字千钧，关乎成败，需……需慎之又慎。”
霍焌看着马周，知他已然明白其中利害，也看出了他眼底深处那并未完全熄灭的、属于士大夫的责任与担当。他忽然微微一笑，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激将，缓缓问道：
“宾王，道理你我都明白。此事之险，你我所共知。如今，我只问你——”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
“这公告文书，你可敢执笔，为其定稿？以你马周之文胆，将其利害、其必要、其底线，阐述得淋漓尽致，既不容置疑，又暗藏机锋？若你心有顾虑，此稿，便由我亲自来写。”
马周浑身一震。霍焌的话，如同重锤敲在他的心上。“敢不敢？”三个字，不仅仅是对他胆量的考验，更是对他信念、对他是否真正愿意与霍焌并肩踏入这雷池的终极问询。
他看着霍焌那坦然而又充满信任的目光，想起自己半生颠沛，怀才不遇，直至得遇霍焌，方得以一展抱负，亲眼见证这泾阳如何从一普通小县焕发出前所未有的生机。革新岂能无阻？济世安能惜身？
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将那片刻的犹豫与恐惧冲得烟消云散。马周霍然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襕衫，对着霍焌郑重一揖，声音清越而坚定，再无半分迟疑：
“明府何出此言！周既投身麾下，早已将此身许于泾阳新政！明府不畏艰险，欲行此利国利民之壮举，周虽不才，亦愿附骥尾，岂有退缩之理？！这公告文书，周，写了！”
他直起身，眼中燃烧着昂扬的斗志：“非但要写，更要写得堂堂正正，写得法理昭然，写得让那些蠹虫硕鼠虽恨之入骨，却寻不出半分悖逆之言！这千秋功罪，便由我马周，与明府共担之！”
言罢，他不再多言，重新坐下，取过一张崭新的宣纸，磨墨润笔，略一沉吟，便奋笔疾书。不再仅仅是誊抄霍焌的草案，而是以其深厚的学识和犀利的文笔，将改革之缘由、之细则、之决心，融入字里行间。一篇看似平实、实则暗藏风雷、足以在泾阳掀起惊涛骇浪的告示文书，在他笔下缓缓成型。
霍焌看着全神贯注、笔下生风的马周，嘴角终于露出了些许真实的笑容。他知道，最锋利的一支笔，已经握在了手中。而一场席卷泾阳商界的风暴，即将随着这张看似普通的县衙告示，悄然降临。
欲知这告示张贴之后，将引发何等波澜，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