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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配至农具工坊和粮仓区的这群少年，多是文臣之后或性情相对温和的武将子弟，体力活对他们而言，已是极大的挑战。李承乾，化名李高明，身处其中，更是度日如年。
在农具工坊，他需要学习辨认各种零件，用粗糙的砂纸打磨犁铧上的毛刺，双手很快就被磨出了水泡，火辣辣地疼。下午跟随老农去田间示范曲辕犁，他和其他几个少年被要求轮流扶犁。那看似轻巧的曲辕犁，在实际操作中却需要巧劲与耐力，健牛前行，他必须全力稳住犁柄，保持深浅一致，几个来回下来，已是腰酸背痛，汗流浃背，尘土沾满了原本白皙的脸颊。他自幼习文练武，何曾受过这等纯粹的肉体劳作之苦？
待到日落西山，收工的梆子声响起，李承乾只觉得浑身骨架都要散了。饥肠辘辘地随着队伍回到临时搭建的饭堂，闻到的却不是东宫御厨精心烹制的珍馐美味，而是一股混杂着粟米和野菜气息的、略显寡淡的味道。
饭食很简单：一大桶略显浑浊的野菜汤，里面零星飘着几点油花；稠厚的粟米粥；以及几个颜色灰黄、看起来就十分坚实的蒸饼。
李承乾端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他先尝了一口粟米粥，粗糙的口感让他微微蹙眉。又舀了一勺野菜汤，那股土腥气和淡淡的苦涩味让他几乎要吐出来。最后，他拿起那个蒸饼，用力咬了一口——果然，硬邦邦的，咀嚼起来十分费力，且没什么滋味，与他平日吃的松软可口、用料精细的宫廷面点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和烦躁涌上心头。他是大唐的储君，未来的天子，为何要在这里受这种罪？吃着连宫中下人都未必愿意碰的食物，干着最下等的粗活？父皇母后……他们真的忍心吗？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体验民情”？
连日积累的疲惫、身体的酸痛、以及对这粗粝食物的厌恶，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无名火。他赌气般地将手里咬了一口的蒸饼，狠狠扔在了地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就在这时，一个约莫七八岁、穿着打满补丁衣衫、面黄肌瘦的小男孩，怯生生地从饭堂门口探进头来。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个蒸饼，咽了口口水。见无人注意，他飞快地跑进来，捡起那个沾了灰尘的蒸饼，小心翼翼地拍了拍，然后迫不及待地塞进嘴里，用力地啃咬起来，脸上竟露出满足的神情。
李承乾愣住了。
那小男孩一边费力地咀嚼着坚硬的蒸饼，一边抬起头，用清澈却带着不解的眼神看着李承乾，含糊不清地问：“大……大哥哥，这么好吃的蒸饼，你为啥不吃咧？俺娘说，只有过年才能吃上这么实在的蒸饼呢！”
“好……好吃？”李承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在他口中难以下咽的东西，在这孩子眼里，竟是难得的美味？
小男孩用力点头，掰着手指头说：“是啊！俺家平常都吃糠咽菜，粥稀得能照见人影儿。这蒸饼多实在，顶饿！以前官府修渠，都不给饭吃，还要自己带干粮哩！现在霍县令来了，干活给工钱，还管这么瓷实的饭食，俺爹娘都说，是遇上活菩萨了！”
小男孩的话，如同冰水泼头，让李承乾瞬间僵住。他怔怔地看着小男孩那因吃到一口“美食”而心满意足的脸，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被他嫌弃的粟米粥和野菜汤，再回想起白日里田间老农那黝黑布满皱纹的脸、那双粗糙开裂的手，以及他们看向新式农具和水渠时那充满希望的眼神……
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夹杂着巨大的羞愧，席卷了他。
他从未想过，自己视为理所当然的衣食无忧，对天下绝大多数人而言，竟是一种奢望。他从未想过，他弃之如敝履的食物，竟是别人眼中难得的美味。他更未想过，他所以为的“苦役”，在百姓看来，竟是能换来活命钱粮的“好差事”！
自己方才的委屈、抱怨，甚至迁怒于父皇母后，是何等的可笑与……何不食肉糜！
那小男孩见他发呆，还以为他生气了，怯生生地将手里剩下的半个蒸饼递过来：“大哥哥，你……你是不是没吃饱？这个还给你……”
李承乾看着那脏兮兮的小手里紧握着的、沾着孩子口水的半个蒸饼，鼻尖猛地一酸。他用力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不……不用，你吃，你吃吧。”他顿了顿，努力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里？”
“俺叫狗娃，就住在那边张家沟。”小男孩见李承乾没有责怪，胆子也大了起来。
从这天起，李承乾，或者说李高明，仿佛变了一个人。他不再抱怨饭菜粗粝，甚至会主动将自己碗里稍好些的菜分给年纪小的“工友”或像狗娃这样偶尔跑来蹭饭的贫苦孩童。他手上的水泡磨破了，结成厚茧，他也只是默默忍受，更加卖力地学习农具维修，甚至主动向老农请教耕作技巧。他开始真正用心去观察，去倾听。他听狗娃讲述家里如何靠租种地主田地过活，如何看天吃饭，一场雹子就可能让一年辛苦付诸流水；他听工坊里的老工匠说起战乱时的颠沛流离，对比如今泾阳的安定，言语间满是对朝廷、对霍县令的感激。
他的变化，霍焌看在眼里，心中暗暗点头。其他勋贵子弟们，经历也大同小异。程处默带领的队伍，起初也有叫苦连天的，但看到程处默自己都光着膀子跳进泥浆里搅拌水泥，那股不服输的劲头也上来了，互相较劲，竟也干得热火朝天。尉迟宝琳那边，巡查水渠本是枯燥之事，但他严格要求，发现隐患立即处理，也让跟着他的李德骞等人学到了何为责任。
夜晚，躺在硬邦邦的板床上，李承乾不再像最初那样辗转难眠，埋怨环境。他望着窗外泾阳的星空，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狗娃的话、老农的叹息、工匠的感慨。他开始真正思考，自己身为储君，未来要统治的这个帝国，它的根基究竟是什么？是长安的繁华，宫阙的巍峨，还是这千千万万个像狗娃家一样，在土地上艰难求生的黎民百姓？如何才能让他们不再为一口坚实的蒸饼而欣喜若狂？如何才能让这泾阳的新气象，遍及大唐的每一寸土地？
一颗名为“责任”与“仁心”的种子，在这位少年太子的心中，悄然破土，开始沐浴着民间的风雨，茁壮生长。欲知这场历练还将给这群少年带来怎样的改变，且看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