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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很快便传入了东宫。
韦沉璧听闻朝堂争论，并不似寻常内眷那般焦虑或愤懑。她屏退左右，独自坐在窗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铃兰。
自家人知道自家人，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兄长想回京，可不只是为了探望父母、恭贺她新婚。
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总笑起来像朝霞一样灿烂的裴家姐姐；想起大哥韦沉璟那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每天自太学下学必要从街面上带点小玩意儿讨邻居家的阿悦妹妹开心；更想起裴悦死讯传来后，大哥将自己关在房中三日，出来后，整个人沉静了下去，眼睛里从此蒙上了一层挥之不散的郁色。
裴悦死后，韦沉璟“病”了一年，太学也不去了，一心一意在家中休养。无人知晓，那一年里，韦沉璟素衣素服，在家中为裴悦守足了孝。
也是从那一年起，韦沉璟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凭什么？
柳敬峦是安定侯，是有军功的将军。所以他的儿女就可以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甚至逼死人命后，旁人也只能劝受害者家属“看在安定侯为国杀敌的份上，多多担待”？
若只是要他韦沉璟个人退让，为了边关安定，他或许可以忍。可他们害死的是人命！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的姑娘。
更让韦沉璟愤怒的是，裴悦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肯定不是最后一个。
将军奋勇杀敌保护的百姓，就是为了让他的儿女做践吗？
如果“功臣之后”的身份可以成为作恶的护身符，那么，他就去做一个更大的功臣！做一个功劳足够大、大到足以掀翻那块“护身符”的人！
他要看看，等到他也成了有功于国的功臣，他这个功臣的未婚妻，被另一个功臣的女儿害死时，那些劝他“忍让”的人还有什么道理可讲！
韦沉璟悲痛欲绝，痛了一年，恨了一年，找尽更种门路讨公道一年，终于悟了。
如果当时不能得到公道，他情愿蛰伏，必不忘锥心之仇。
去边关，不是逃避。
他等待着有朝一日，能为他的阿悦讨回公道。
如今，柳绯绯已死，柳家倾覆，大哥心中的执念与恨意，或许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需要回来，回到京城，亲自祭奠，告慰亡灵。
他要告诉他心爱的姑娘：害你的人，终于得到了报应。
这份深沉的初衷，朝堂上各种揣测的官员不会懂，甚至太子本人，此刻也未必全然明了。
韦沉璧轻轻叹了口气。
兄长之情深义重，令人动容，却也让他此刻的回京请求，落到有心人眼里，居然成了攀附、撕咬的喙头。
窗外，桂花新开，空气里淡淡的一股甜香。
太子踩着霞光回到东宫时，便看见他的太子妃正倚在临窗的软榻上。
暮色为她的侧影镀上一层柔金，但她眉眼微凝，指尖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划。太子心下了然，朝堂上的事，她怕是已经知道了。
他挥手屏退左右，悄无声息地走过去，从身后将她轻轻拢入怀中。下颌抵在她柔软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颈间清冽又熟悉的淡香。
“玉腰奴，”他声音低沉，带着一日忙碌后的些微沙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可想见长兄了？”
韦沉璧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随即放松，向后更贴近他温暖的胸膛。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片刻，又缓缓摇了摇头。
“国事为重，妾……不想让殿下为难。”她的声音轻而稳，却像一片羽毛，精准地拂过太子心头最软处。
太子心中霎时涌起一片滚烫的怜惜。他的玉腰奴啊，总是这般懂事。想见至亲，是人之常情，她却将这份思念妥帖藏好，先顾虑他的处境。
“傻话。”他手臂收紧，将她转过来面对面，指尖抬起她的下颌，望进她清澈如秋水般的眼眸，“你的事，从来不是‘为难’。”
他的吻轻轻落在她眉心，两人这般静静相拥，直至殿内光影渐暗。太子有些情动，指尖才抚上她腰间丝绦，外头便传来内侍恭敬的传话：“殿下，娘娘，皇后娘娘遣人来，请二位至清宁殿共用晚膳。”
旖旎顿散。太子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额头与她相抵，鼻尖蹭了蹭她的，才万分不舍地松开臂弯。
韦沉璧面上微红，垂眸退开半步，两人各自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袍。待宫人掌灯入内时，见到的便是仪容完美、神色端庄的太子与太子妃并肩而立，光风霁月，仿佛方才内室的温情私语与细微响动从未发生。
清宁殿内，皇后早已命人布好家宴。食不言的规矩稍缓，皇后凤目含笑，言语温和，只似闲谈般问起近日朝堂上的可有要事，众人都知皇后是什么都知道了，她并不问责，只点到即止。
太子执箸为韦沉璧布了一筷她喜爱的青笋，方从容回应：“是有些烦心事，朝臣们各有心思，争议不休，好在儿也经过些事，能应付过来。不过母后所言甚是，事关百姓便无小事。是该同朝臣好生商量，”他话锋微转，目光柔和地看向身侧的韦沉璧，“方才太子妃说国事为重。”
他语气坦然，将韦沉璧的“不想让殿下为难”，巧妙地提升至“不愿因私情误国事”的格局。
皇后闻言，眼中满意之色更浓。她本就欣赏韦沉璧沉静识大体，此刻更觉这个儿媳选得极好。不仅拴住了太子的心，更能成为他的贤内助。
“太子妃深明大义，确是我皇家之福。”皇后笑意愈盛，当即吩咐阿芳，“去将本宫那对羊脂玉并蒂莲镯取来，赐予太子妃。还有前儿贡上的那斛南珠，也一并送去，太子妃青春正好，是该用打扮起来。”
“谢母后厚赏。”韦沉璧离席，行礼谢恩，姿态恭顺无可挑剔。
皇后自是欢喜，却未看见太子在韦沉璧垂眸谢恩时，眼中一闪而过的深邃。他面上仍带着温和笑意，心中却已定下章程：今年之内，无论寻个什么由头，也定要将韦沉璟回京一趟。他的玉腰奴这般好，他不能让她白白难过一场，不过是妹妹想见兄长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