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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沉珊的安神汤是韦沉璧亲自端去的。她屏退左右，只留心腹丫鬟坠儿在门外守着。
韦沉珊对三姐姐向来信服，见她如此，便知有要紧话。她乖乖喝了药，不等韦沉璧询问，便将自己与五哥一路所见，从驿站察觉异常，到改道遇袭，再到薛念、秦瀚相救，最后抵达定国公世子军营等事，原原本本，细细说了一遍。
她年纪虽小，口齿却清晰，记忆也佳，连那些杀手的些微特征都记得清楚。
韦沉璧静静听着，面色沉静如水，只在听到“杀手体格似行伍之人”时，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寒光。
待韦沉珊说完，韦沉璧才温言道：“六娘很勇敢，临危不乱，记得也清楚。此事我知道了，你且安心歇息，余下的事，自有父兄与我料理。”
得了三姐这句肯定，韦沉珊紧绷了一路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浓浓的倦意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韦沉璧又去看了韦沉珊那两个贴身丫鬟，安抚一番，也让她们用了安神汤后去歇着。但她终究不放心让这几个受了惊吓的小丫头独自照顾妹妹，便将坠儿留下照看韦沉珊，另派了一个机灵腿快的小丫鬟去二门守着，嘱咐一见二公子韦沉瑞回府，即刻到书房回话。
日影西斜，暮色渐浓。
韦沉瑞自御史台归家，刚踏入二门，那小丫鬟便如飞般跑来传话。他心知定是妹妹有事，不及更换官服，便直奔外书房。几乎同时，韦沉璋身边的小厮也来求见，说五郎有要事禀报。
韦沉璧已候在书房，见兄长到来，便让丫鬟青黛去回那小厮：“告知五郎，六娘已将途中诸事尽述，三娘已知晓，请他安心休养，不必再跑一趟。”
打发走小厮，书房内只剩兄妹二人。
韦沉璧便将韦沉珊所述，有条不紊地复述一遍，末了，补充道：“六娘和五郎都有所察，应非错觉。那些追杀之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匪类或私兵，极可能……是军中之人。”
韦沉瑞听完，饶是他素来沉稳，也不禁心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军士？若是奉命行事，何需乔装改扮，行此鬼祟刺杀之举？若是私自潜行入京……”他话音一顿，与韦沉璧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若五郎、六娘所见为真，”韦沉璧声音压得更低，“京畿附近出现不明身份的成建制军士潜行……京城恐有大事将发。”
能调动兵马，且需要如此隐蔽行事的，不外乎那几位。
陛下若要用兵，何须如此遮掩？太子如今明显占据上风，稳坐东宫，更没必要行此险招，自毁长城。那么剩下的可能……无论指向谁，对韦家，尤其是已悄然站队太子的韦家而言，都绝非好事。
“此事，需让殿下知晓。”韦沉瑞沉声道，“但不宜由我们直接捅破。最好……”
“经由定国公府。”韦沉璧接口，思路清晰，“定国公世子既已援手，由他发现端倪，再行上报，更为顺理成章，也少些刻意之嫌。我明日便去一趟定国公府，寻个由头见见五娘。”
兄妹二人刚议定此策，外头便有管事来报：“二公子，三娘子，定国公世子遣人送还今日遇难的三位韦府义仆遗骸，现已到侧门。”
韦沉瑞与韦沉璧对视一眼，皆有些意外。韦沉瑞起身：“我去看看。”
不多时，韦沉瑞回到书房，面上少了几分之前的沉重，反而带着一丝哭笑不得的赞赏：“五郎这小子！”
“五郎如何了？”韦沉璧问。
韦沉瑞摇头笑道：“也不知他是天生鬼精，还是歪打正着。”遂将杜羿亲兵转述的话说了，韦沉璋如何“情真意切”恳求杜羿帮忙寻找家仆尸首，杜羿的人又如何“意外”发现了杀手的尸体并看出行伍痕迹。
“这下好了，”韦沉瑞道，“定国公世子不仅知道了，怕是看得比我们还清楚些。五郎这一手，倒是省了我们明日再去‘提醒’的功夫。”
韦沉璧闻言，唇角也微微弯起：“如此看来，倒是意外之喜。既然定国公府已然知情，以杜世子的精明和定国公府的立场，他们自会斟酌该如何处置。我们便静观其变，必要时从旁佐证即可。”
“正是此理。”韦沉瑞点头，脸上的笑意更深，“我去瞧瞧五郎，这小子，怕是还提着心，以为要挨训呢。该去安安他的心，也得……夸他两句。”说罢，他理了理衣袖，转身朝韦沉璋的院子走去。
当夜，韦府书房灯火长明。韦沉瑞将日间种种，连同韦沉璋的猜测，一五一十禀告了父亲韦顺。
话至末尾，韦沉瑞略一沉默，终于将隐瞒许久的事情坦然托出：“父亲，还有一事……儿子在甘州协理赈灾时，已暗中投了太子。”
他决定招了，却只招一半！
韦顺原本凝神听着，听到最后一句，霍然站起，指着儿子，气得手指都在发抖：“你！你如今真是翅膀硬了！竟敢瞒着为父，涉足党争！这是灭门的祸事！我是管不了你了？！”说着，抄起手边一卷书就要打过去。
韦沉瑞不闪不避，反而迎上父亲暴怒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父亲息怒。儿子并非莽撞行事。敢问父亲，纵观陛下诸位皇子，德才、名分、势力，何人能出太子之右？太子乃中宫嫡出，名正言顺，朝野归心。难道我们要去投靠行事浮躁、野心外露的荣王？
届时，荣王若败，我韦家便是附逆之罪；即便荣王侥幸……兔死狗烹，我韦家又能得几时好？难道要步袁仪后尘？”
袁仪，前任吏部侍郎，曾因试图保持中立，实在暗地里投了荣王。一朝被参，朝野上下无一人为他求情。
荣王见势不对倒试图保他，反而引得皇帝更深的疑心，无奈只好壮士断腕。如今一家都在苦寒之地吃风雪呢！
韦顺想起此人下场，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满腔怒火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儿子的话，句句在理，直指核心。
“可你……总该与为父商量！”韦顺重重放下书卷，语气虽还带着怒意，气势却已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