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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对权柄的执着已成本能。他强打精神，不肯彻底放手。日常政务，依旧如流水般呈到御前。
通常是几位宰相先行阅看，商议出初步的处理意见，写成节略，再连同重要奏章一并送入寝宫，由皇帝最终朱批定夺。
只是，病中之人，心境晦暗，身体的不适与精神的紧绷，都化作笔尖的戾气。
那一道道朱红的批注，少了往日的权衡持重，多了几分急躁、苛责与难以言喻的阴郁。驳回的奏章比往日多了，斥责的语句也更显尖刻，有时甚至因一点微不足道的疏漏，便对臣工大加申饬。
几位宰相每每捧着被批得一片朱红的奏本退出寝宫，在无人处相视一眼，俱是摇头苦笑，却又不敢多言。
陛下这是……心病难医啊。
他们只能更加小心谨慎，字斟句酌，唯恐哪句话、哪个提议触了皇帝的逆鳞，引火烧身。
这一切，自然瞒不过在东宫“静养”的太子耳目。
太子年轻，底子好，那处肋下的伤口看似凶险，实则并未伤及根本。精心调养这些时日，早已结痂收口，行动虽仍需留意，但远未到需要整日卧床不起的地步。
他之所以依旧深居简出，示人以“重伤未愈”之态，一则是为了避开眼下父皇疑神疑鬼的锋芒，是避祸；二则是持续示弱，激发父皇那点所剩不多的怜惜与同情，是固宠；这三么，便是心术了。
太子靠在铺着软垫的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玉佩，眼神清明冷静。他将局势看得透彻：他的父皇，是三十岁上下才得了他这个嫡子，如今他已弱冠，父皇已经知天命。皇爷爷在皇父这个年纪，周年都过了。
帝王越衰老，对权力的就越盈眷恋。他不需要去争，去抢，去上演父子相疑、兄弟阋墙的惨烈戏码。
他只需要等。
等什么？等时间。
只要他安分守己，在东宫这个储君的位置上稳稳坐着。他占着大义的名份，不犯大错，好好保养自己，那么，熬到父皇寿终正寝的那一天，这江山社稷，自然会顺理成章地落到他的手中。
从衰老的猎犬口中夺食，尚且可能被咬死，何况是从一个多疑且紧握权柄的帝王手中争权？那是最愚蠢，也是最危险的下策。
所以，他的策略从来不是与父皇相争。
父皇给的，他恭顺接着；父皇不给的，他绝不多看一眼。他所要防备和打击的，从来都是那些蠢蠢欲动、试图挑战他储君地位的兄弟们。
偏偏，父皇不知是出于制衡的帝王心术，还是真的对荣王余情未了，总想扶植荣王起来与他打擂台。
这便触及了他的底线。
他不能明着反对父皇的决定，那就只能暗戳戳的用些手段。
就像这次北山之事。
阳光透过东宫窗棂，洒在太子沉静的侧脸上。他轻轻摩挲着玉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弧度。
争？何必争。
他只需耐心地，等着那艘注定属于他的大船，在时间的河流中，缓缓驶来。
而在那之前，他要做的，就是确保河面上，没有其他碍事的船只，更没有试图凿沉他这艘船的宵小。
偶尔再添把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