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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定侯看着方俊沉默的脸，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他知道，这门亲事要黄，可方俊是兵部侍郎，手握实权，柳家刚被皇上降职罚俸，要是再丢了这个亲家，日后在朝堂上更难立足。
他急得团团转，突然抓着最后一根稻草，对着下人吼：“去！把二公子叫来！让他亲自跟岳父解释清楚！”
他攥着衣袍下摆，指节泛白。或许经义能说清，毕竟是方俊亲自挑的女婿，方俊看在往日情分上，说不定能松口。
没一会儿，柳经义跟着下人进来了。他穿一身宝蓝色长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脸色白得像纸，脚步虚浮，进门时差点绊倒。
更让安定侯意外的是，柳绯绯竟也跟在后面，由小丫鬟扶着，脸色比柳经义还难看，嘴唇抿得紧紧的。
她实在放心不下，怕二哥说错话，更怕父亲动怒，只能硬着头皮跟来。
方俊抬眼瞥见柳绯绯，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他哪能忘了这位柳三小姐的“壮举”：当街砸伤新科探花，在长公主府拦太子，连礼部韦侍郎的千金都敢动手。
这样一个无法无天的小姑子，他的女儿嫁过去，日后岂不是要受气？万一哪句话不对付，被柳绯绯打断腿，以柳家护短的性子，他女儿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
一想到这些，他退婚的决心更坚定了。
柳绯绯可没察觉方俊的心思。她一进正厅，就对上了方俊冷淡的目光，前世的画面突然涌上来——柳家败落时，方氏（方家四小姐）拿着和离书闯进牢房，逼柳经义签下，卷走了柳家最后一箱银锭，临走时冷笑：“早知你们柳家不能长久，多行不义必自毙！”那些刻薄的话，此刻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你居然要退婚？”柳绯绯猛地挣脱小丫鬟的手，冲到方俊面前，指着他的鼻子尖骂，声音尖利得像破了的锣，“不过是些流言蜚语，你就信以为真？亏你还是朝廷命官！”
她越骂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我二哥哪里配不上你家女儿？论家世，我们柳家是侯府，不比你方家差；论才情，二哥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你嫌我们柳家最近遭了难，想另攀高枝！告诉你，就算你不退婚，我们柳家还不稀罕呢！”
“绯绯！住口！”安定侯吓得脸色惨白，冲上去拉她，“不得对朝廷命官无礼！”
柳绯绯却挣开他的手，红着眼眶继续骂：“我偏不！你家方氏是什么货色？只可同富贵，不能共患难，进门三年无所出，还拦着二哥纳妾，善妒成性！这样的女人，我们柳家要不起！”
“无所出？”方俊猛地站起身，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柳三小姐，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小女尚未出阁，你怎能如此污蔑她的名声？”
柳绯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漏了嘴。这些都是前世的事，怎么能说出来？那个方氏气小量窄偏偏对韦沉璧极为推崇，对她这个正经小姑左右都瞧不上，处处挑刺，一看就是搅家精。
只是……要问她从何处知道，她瞬间语塞，眼神躲躲闪闪，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安定侯气得浑身发抖，死死捂住她的嘴，对着方俊连连鞠躬：“方侍郎，对不住，小女病糊涂了，胡言乱语，您别往心里去……”
方俊看着眼前的混乱，轻轻摇了摇头，伸手理了理官袍的褶皱，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侯爷，这门亲事，确实不合适。生辰帖我今日带来了，聘礼明日差人送回，还请侯爷明日将小女生辰帖一并送回。”
安定侯心里一沉：方俊连拖延的机会都不给。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挽留的话，可看着方俊冷硬的眼神，终究只是艰难地点头：“……好，明日我派人送过去。”
方俊拱了拱手，转身就走，背影决绝，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正厅的门“吱呀”一声关上，安定侯强撑的气势瞬间垮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柳经义怒吼：“逆子！都是你惹的祸！买个破钗子都能惹出这么大麻烦，好好一门亲事毁了，你想气死我吗？”
柳经义吓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柳老夫人连忙把柳绯绯搂进怀里，瞪着儿子：“你吼什么？绯绯还病着，吓坏了怎么办？”她低头摸着孙女的头发，柔声问：“绯绯，你刚才说方四小姐……那些话，是从哪儿听来的？”
柳绯绯攥着祖母的衣襟，眼神躲闪，总不能说自己重生了吧？
她支支吾吾：“我……我就是听人说的……”
“什么听人说的？”柳经仁大步走进来，他显然在外面听了半天，一进门就拍着胸脯道，“祖母，妹妹心善，从不说谎！她说方氏善妒无子，定然是真的！妹妹什么时候错过？”
柳经义眼睛一亮，立刻附和：“对！大哥说得对！我跟方氏本就没情谊，全是父母之命！她要是真无子善妒，这婚退了正好，免得日后受苦！”
柳老夫人被两个孙子点醒，恍然大悟：“是啊！老爷，你想想！要是方家女儿真如绯绯所说，娶回来断了经义这房的香火，那才是大事！这婚退得好！是天意！”
祖孙四人你一言我一语，竟然迅速地将一桩丢尽颜面的退婚事件，扭转成了“及时避祸”、“明智之举”。
他们自动忽略了柳绯绯话语来源的疑点，只选择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结果”。
至于柳绯绯究竟是从哪里、如何得知方四小姐这等私密又未来的事情，他们默契地不再追问。反正妹妹/孙女说的，肯定是对的！问那么清楚做什么？
安定侯看着眼前空前团结的母亲和儿女们，听着他们这番“有理有据”的分析，原本满心的怒火和憋屈，竟然也奇异地被抚平了不少，甚至觉得刚才对人低三下四的自己有些可笑。
“罢了罢了……”他挥挥手，语气缓和了许多，“既然你们都这么说……或许这真是天意。退就退了吧！我方家儿郎，还怕娶不到好媳妇不成？”
他成功地被家人带偏，开始自我安慰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