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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历六年的初夏,伴随着蝉鸣初起,两条伸出徐州的钢铁巨龙,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啃噬着原野与山川。路基一日日增高、延长,如同大地上新生的、坚不可摧的脉络。然而,在这宏大建设的表象之下,潜藏的暗流也开始裹挟着泥沙,试图冲刷这新生的根基。
徐州,铁路总局签押房。
烛火摇曳,已是深夜。林昭并未穿着官袍,只一身玄色直裰,伏案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之间。他手边放着一杯早已凉透的浓茶,眉头微锁,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份文书。
这些并非全是歌功颂德的捷报。有北线荆山桥工地呈报,言称桥基开挖至预置深度后,仍见流沙,地基承载力存疑;有南线淮安段诉苦,言夏季雨水较往年更频,新筑路基虽经夯实,仍有数处出现轻微沉降滑移;有护路营密报,鱼台县那位致仕的周御史,非但未因都察院的申饬而收敛,反而串联周边数县士绅,联名上书,弹劾铁路“毁田迁坟,虐民扰土,有伤陛下仁德”;更有从京城通过陈文烛渠道辗转传来的消息,漕运总督衙门几位属官,近日在酒宴间“忧心”铁路劳民伤财,恐动摇国本……
一桩桩,一件件,如同无数细小的绳索,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虽不致命,却足以迟滞脚步,分散精力。
林昭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他深知,这才是真实的开拓。雄心壮志,从来不是在鲜花与掌声中实现,而是在泥泞、阻力与算计中,一寸寸艰难前行。
“大人,李匠头和王匠头在外求见。”亲随在门外低声禀报。
“让他们进来。”
李老蔫和王铁臂一前一后走了进来。两人身上都带着浓重的尘土与汗水气息,脸色疲惫,但眼神却依旧灼亮。
“东家,”李老蔫率先开口,依旧沿用着旧时称呼,透着亲近,“荆山桥那流沙层,俺们试了几种法子,打深木桩、抛填大石,效果都不甚好。俺和几个老伙计商议,想着是不是能用……用您之前提过的‘水泥’?混合砂石,浇灌成整体基础,或可根治。”
林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李老蔫早已非当年那个因循守旧的老匠头,数年的历练,尤其是在林昭有意无意的现代工程思维熏陶下,他已能主动思考,提出建设性方案。
“水泥试验场那边,进展如何?”林昭问向王铁臂。水泥的研发,是林昭布局的另一枚暗棋,由王铁臂负责督建试验窑,试图复现现代硅酸盐水泥的雏形。
“回东家,”王铁臂声若洪钟,“按您给的方子,试烧了几窑,出来的‘胶泥’比三合土强得多,凝结后硬如石头,只是成本颇高,产量也有限。”
“无妨。”林昭决断道,“调拨试验场库存水泥,优先供应荆山桥关键桥基。告诉窑上,扩大生产,不惜成本。此桥若成,便是活招牌,日后铁路桥梁,乃至水利边防,皆有大用。”
“是!”李老蔫精神一振。
“王铁臂,南线路基沉降,你如何看?”林昭转向另一员大将。
“东家,俺觉着,光是夯实和排水沟还不够。”王铁臂粗声粗气道,“低洼地段,地基太软,光靠石碾子压,遇上连绵雨,难免下陷。俺想着,是不是能在软土里打进更密的‘地钉’(木桩),或者铺上层层竹篾、荆条编的‘地筋网’,再覆土夯实,增加整体性?”
这是源于传统河工堤坝的智慧,被王铁臂活学活用到了铁路上。
“可。”林昭点头,“立即在沉降最严重的淮安三标段试行。若有效,全线推广。记住,质量是铁路的生命线,一寸不合格的路基,都可能在未来酿成大祸。”
“明白!”王铁臂用力抱拳。
送走两位匠头,林昭心中稍安。技术上的难题,总有办法攻克,他麾下这些从实践中成长起来的人才,便是他最宝贵的财富。真正棘手的,是那些盘踞在阴影里的阻力。
次日,林昭乘轨道车亲赴北线鱼台县。
他没有直接去县衙,而是到了阻工最甚的周家桑林附近。放眼望去,确实是一片长势良好的桑林,但绝非那周御史所言的“百年”、“族产”。根据总局前期勘察,此地多为周家近十年兼并而来,且相当一部分桑树已显老态,产出早已不如前。
林昭没有惊动守在林边的周家家丁,而是绕行至附近一处村落。他未着官服,只带了两名精干护卫,如同寻常行商,与村口榕树下歇脚的老农攀谈起来。
“老丈,这片桑林,可是周老爷家的?”
老农见林昭气度不凡,倒也未曾怠慢,叹了口气:“可不是嘛,周老爷家的地。往年俺们村不少人给他家养蚕缫丝,还能混口饭吃。可这两年,周老爷把丝价压得低,又引进了南边的什么新蚕种,嫌俺们手艺老,用的工也少了。”
“那若是这桑林被征用,修了铁路,朝廷按章程给补偿,老丈觉得是好事坏事?”林昭不动声色地问。
“补偿?”老农浑浊的眼睛里露出一丝茫然,随即摇摇头,“那补偿银子,能落到俺们手里?还不是周老爷拿着。再说,没了这林子,俺们连那点零散工钱也没了着落。”
林昭心中了然。问题的核心,并非什么风水桑林,而是利益分配。周御史打着“护卫乡梓”的旗号,实则是担忧失去这片土地的控制权和依附于土地上的廉价劳力,更想借机从铁路这“肥肉”上狠狠咬下一口。而底层乡民,则因信息不对称和固有的剥削结构,成为了被利用的棋子。
离开村庄,林昭直接去了鱼台县衙。县令见这位如今在朝野都声名赫赫的林主事亲至,不敢怠慢,却又面露难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