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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树的影子刚往玉石匣子旁挪了半寸，崔判官就抱着个乌木盒往阿圆跟前凑，盒里铺着忘川河的水草，草上摆着七八个小陶瓶——瓶里装着各狱恶鬼的泪，泪里还浸着墨莲子的碎影。阎君说这泪能养静心莲。他把陶瓶往木匣旁放，瓶身刚挨着月光石，就见石里映出寒冰狱的新景：冰柱上竟结了层薄霜似的光，恶鬼们围着光坐成圈，有个穿破衣的小鬼正用冻裂的手指敲冰柱，敲出的声竟和木匣的调子对得上。
阿圆刚把新抄的《劝善文》往木匣里塞，就见猪八戒拎着个更大的蒸笼从厨房跑出来，笼屉缝里飘着桂花蜜的香：俺蒸了掺桂花的墨莲糕！昨儿梦里见炼狱狱的恶鬼啃糕时直吧唧嘴，准是馋了！蒸笼刚往崔判官的乌木盒旁放，盒里的陶瓶突然齐齐亮了亮，亮得往笼屉上飘，瓶里的泪滴落在糕上，竟化成细小的光珠，珠里裹着恶鬼的笑影——是那舔过蒸笼底的小恶鬼，正举着块糕往狱友嘴里送。
唐三藏披着晨光从云阶下来时，手里捏着串新穿的菩提子，颗颗珠子都沾着天庭的露：老衲把《心经》绣在了珠上，挂在木匣旁，调子能更沉些。菩提子往木匣顶一挂，月光石突然漾开圈金辉，辉里映出刀山狱的刀峰——峰上的刀刃竟泛着暖光，有个正往上爬的恶鬼停在半腰，指尖摸着刀刃上的光，眼里的血光慢慢淡了，竟跟着调子哼起半句《目连救母》的词。
哪吒踩着风火轮往木匣上缠混天绫，绫子刚绕了三圈，就见南天门飘来片金云，云里裹着地藏王菩萨的念珠声。菩萨落在桂树下时，掌心托着朵半开的静心莲，花瓣上沾着地狱池的水：炼狱狱的老鬼昨夜托莲影传话，说想听《思亲谣》——他生前是个樵夫，总唱这谣哄女儿。话音刚落，木匣的铜人突然转了方向，敲出的调子软得像山涧的水，石里的炼狱狱影顿时静了：老鬼正趴在铁栏上听，浑浊的眼里滚出泪，泪落在地上，竟长出棵带叶的墨莲。
正忙着添调子，却见东海的虾兵蟹将扛着个海螺壳往云广场挤，壳里装着鲛人唱的歌，歌里裹着浪沫的咸。老龙王说这歌能融戾气。老虾兵把海螺往木匣旁放，螺口刚对着月光石，就见石里的油锅狱突然冒起白汽——油锅里竟飘着层浪影，恶鬼被往油里按时有了浪托着，疼得龇牙时竟跟着浪影晃，有个曾在海边偷过渔船的恶鬼突然红了脸，往油锅里缩了缩，倒像怕惊了浪里的鱼。
崔判官突然拍了拍大腿：各狱都该摆个小匣子！他从袖里摸出张地府舆图，图上用朱砂标着十八个小圈，阎君已让鬼匠仿着木匣做了十八个小的，就等新调子呢！阿圆刚把《思亲谣》的谱子往舆图上放，谱子突然化成光，光往小圈里钻，钻得每个圈都亮了亮，亮得像撒了把会唱调子的星。
往地府送小匣子的队伍比前几日更热闹。孙悟空扛着三个小匣走在前头，月光石映得云路亮闪闪；哪吒用混天绫捆着五个，绫子飘得像串红灯笼；猪八戒的蒸笼里除了糕，还塞着两个小匣，说是怕路上颠坏了；唐三藏手里托着四个，菩提子串往匣上一挂，梵音就跟着调子飘。刚过奈何桥，就见孟婆站在桥头的老槐树下，树上挂着十几根红绳，绳头系着小陶碗——碗里的甜汤掺了东海的浪沫，喝着竟有咸津津的暖。
拔舌狱的老鬼爱听戏。孟婆往每个小匣里塞了片槐树叶，叶上记着各狱的喜好，寒冰狱得放《心经》，油锅狱配《渔樵问答》最妙。阎罗王已带着鬼差在忘川河畔候着，手里举着个铁钎，钎上串着墨莲子串：小匣子就钉在各狱的石碑上，钉子都蘸了静心莲粉。
往拔舌狱送匣子时，正撞见鬼差往石壁上钉木架。小匣刚往架上放，月光石就映出老槐的影，影里飘着《钟馗嫁妹》的调子。有个总尖声骂人的恶鬼突然停了嘴，舌尖挨着铁钳也不挣，只盯着石里的槐叶看——原是他生前常蹲在槐树下听戏，槐叶上的调子勾得他眯起眼，竟跟着哼了句锣鼓喧天。崔判官往他嘴边递了勺甜汤，他竟小口抿着，汤顺着嘴角往下淌也没擦，倒像怕惊了调子。
油锅狱的小匣刚钉在灶台旁，东海的海螺壳突然地响了。浪影往油锅里涌得更欢，有个曾打沉过渔船的恶鬼被往油里按，竟伸手摸了摸浪影，摸得眼里掉了泪——泪落在油里没炸响，反倒融成朵墨莲，莲瓣上还沾着条小鱼的影。猪八戒趁机往他嘴边塞了块桂花糕，他嚼着嚼着突然往灶台磕了个头，磕得额头红了也不管，只望着东海的方向直抽鼻子。
寒冰狱的小匣最是奇妙。匣刚挨着冰柱，菩提子串的梵音就往冰缝里钻，钻得冰柱上的光更亮了。有个冻得缩成团的老鬼颤巍巍地往光里挪，挪得离光近了些，突然从怀里摸出块冻硬的麦饼——原是他生前给饿肚子的路人留的，麦饼虽冻得像石头，却在光里慢慢软了，软得飘出麦香。其他恶鬼见了都凑过来，有个小鬼还把自己的麦饼往老鬼手里塞，塞得老鬼直抹眼角，抹得冰柱都跟着淌水。
刀山狱的小匣钉在山脚下时，日头正往地府的山后沉。《渔樵问答》的调子往刀尖上爬，爬得每个刀尖都晃着樵夫砍柴的影。有个曾抢过樵夫柴的恶鬼往山上爬，踩在刀尖上没像往常那样嘶吼，反倒望着影里的樵夫直发呆——影里的樵夫正往背上捆柴，捆得柴枝颤巍巍的，倒像他小时候见父亲捆柴的模样。唐三藏往他头上撒了把静心莲粉，他突然停在半山腰，对着山下的小匣拜了拜，拜得血顺着刀尖往下滴，滴在地上竟长出棵带刺的草，草尖却开了朵小白花。
等把十八个小匣都钉完，地府的夜已漫了上来。忘川河畔的彼岸花突然往各狱飘，飘得像撒了把红星星。孟婆提着甜汤壶往各狱走，壶里的汤快空了，却笑得比谁都欢：炼狱狱的老鬼听着《思亲谣》，竟说想给女儿绣朵花呢。阎罗王举着判官笔往刑罚表上划，划得表上的红痕淡了大半：已有三十个恶鬼减了刑，过几日就能往轮回道去了。
往天庭回时，云路上飘着各狱的调子。孙悟空扛着空了的螺壳，壳里还沾着浪沫；猪八戒的蒸笼底沾着块糕渣，渣里裹着恶鬼的牙印；哪吒的混天绫上缠了根寒冰狱的冰丝，丝上还沾着光珠；唐三藏的菩提子串更亮了，颗颗珠子都映着恶鬼的悔影。地藏王菩萨送他们到奈何桥头，手里托着盆刚开的静心莲，花瓣上沾着三界的光：过几日老衲往天庭送莲籽，咱们在云广场也种片莲池。
回到云广场时，桂树的影子已往西边斜了。阿圆把木匣往玉石匣子旁一放，两个匣子的调子突然缠在一块儿，缠得像根暖绳，一头拴着天庭的桂，一头拴着地府的莲。崔判官托云送来的乌木盒突然亮了，盒里的陶瓶都开了花，花上坐着小小的恶鬼影，影正跟着调子晃，晃得云广场的云都暖了三分。
孙悟空往莲池的土坑里撒了把莲籽，籽刚沾着土就冒了芽；猪八戒往灶台里添了把火，说要蒸些掺莲粉的云糕，给三界的生灵尝；哪吒趴在荷叶上吹竹哨，吹的正是《思亲谣》的调子；唐三藏坐在桂树下念《劝善文》，念得字都化成光，光往莲芽上飘。阿圆躺在树根旁，手里捏着颗从地府带回来的莲籽，听着两个匣子里的调子慢慢眯起眼。
梦里他看见十八层地狱的灰雾全散了，拔舌狱的铁钳泛着光，油锅狱的浪影晃着鱼，寒冰狱的冰柱开着花，刀山狱的刀尖长着草。每个小匣旁都围着恶鬼，有的在听戏，有的在喝甜汤，有的在摸莲影，眼里的戾气全化成了暖。云广场的莲池里漂着地府的泪，天庭的露，东海的浪，长出的静心莲开了三界的花，花上的调子往四处飘，飘得凡间的戏台也唱《劝善文》，东海的渔船哼《渔樵问答》，地府的轮回道响着《思亲谣》——连风里都裹着墨莲的香，软乎乎地往生灵心里钻，钻得人心都暖了，路也宽了，三界竟像个大暖炉似的，再没了冷生生的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