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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透,窗纸由暗转灰。学者起身,将油灯吹灭。火苗一歪,熄了,屋里只剩清早的微亮。他没再看桌上的资料,昨夜写下的那句“纵万人非之,吾往矣”已不必再读。他把《松江伏袭事件交叉验证初步梳理》仔细折好,连同童稿复印件、残卷抄本、口述记录一并装入粗布匣中,用麻绳捆紧。包袱留在桌上,只带这布匣出门。
外头风凉,巷子静,脚步声在石板上敲出轻响。他走得很稳,肩背挺直,手始终按在布匣上。城门刚开,街上行人尚少,挑担的、扫地的、开门板的,各自忙活。他穿过几条街,走向城中文献院。那是一座青砖灰瓦的院落,门前两棵老槐树,枝干虬曲,叶子刚冒新绿。守门的老仆认得他,点头放行,未多问。
堂内已有几位史学家在座。他们围坐长桌,面前摊着书册、笔墨、茶盏。有人低头写字,有人低声交谈,见他进来,话音渐止。学者将布匣放在桌角,解开绳结,取出文稿,平铺于桌面。没人说话,也没人催促。他知道,他们等的是证据,不是开场白。
他先不言,只从匣中抽出一张地理简图,展开压在砚台下,又取出三份时间轴记录,分置左右。随后将童稿、口述摘录、残卷抄本一一摆出,按类别归列。动作缓慢,但无迟疑。做完这些,他才开口:“我所呈者,非碑铭,非军档,亦非朝廷敕令。乃民间所记、百姓所传、孩童所写,经比对梳理,得其共性,试为松江之战存一可信之迹。”
一位须发花白的老史学家抬眼看他,目光沉静。“你前日所提‘众口成矩’,今日可有实据?”
学者点头,指向地理简图。“三里岗位于松江下游,北坡缓,南临水,岗后有树丛。此地形见于童稿《不怕路远》、老农口述、乡贤录残卷,共三处独立来源,描述一致。”他顿了顿,翻开时间轴,“冬月十五前后,火铳齐发,伏兵自岗后出击——此三项动作,同时出现在四份材料中,其中两份为私修笔记,一份为巡夜老兵回忆,一份为八岁童稿。”
堂内略静。一人翻阅童稿,眉头微皱。“孩童之作,何足为凭?”
“因其无伪。”学者答,“他不知何为‘战功’,亦不晓朝廷记载,只写听来的真事。若多人所述,皆指同一时、同一地、同一举,则其虚妄之可能,便当细察。”
另一人拿起口述记录,逐条对照。“你说‘火铳齐发’,可有战术依据?”
“有。”学者从匣底取出一张标注图,“戚家军惯用鸳鸯阵,火器居前,短兵继后。伏袭时,火铳齐射以乱敌阵,正是其常法。此战术与‘岗后伏兵’结合,合于戚帅兵书所载,非凭空捏造。”
老史学家们陆续翻阅材料,有人默读,有人低语商议。半晌,那位白发老者放下手中纸页,缓缓道:“虽无实物出土,亦无官文书佐证,然多源互证,时间、地点、战术皆能对应,且无一处明显抵牾。此等口述之链,已非散言可比。”他停顿片刻,看向众人,“我以为,此事可存为一家之说,待日后新证补全。”
旁侧一人原本摇头,此刻也改了语气:“若仅一二人言,或可斥为讹传。今五处村落、三代人口,皆有相似记述,且细节吻合,恐非巧合。”他指着童稿中一句,“‘张将军送药那夜,雨大,路滑’——此等琐事,若非亲历或亲闻,何以编造?”
又一人道:“我曾疑你执迷于野史,轻忽正典。然今观其所集,非泛泛采风,而是逐项比勘,条理分明。纵不能定论,亦足启后人之思。”
学者未应,只将最后一份材料推至桌心——那是他在破庙躲雨时所绘的石基图,与乡公所藏《乡贤录残卷》中的方位标记完全重合。“此图所标,即当年营垒旧址。我去岁亲至松江,刮墙灰、测距离、问村老,所得与此间文字皆合。若有疑,可派人实地查验。”
堂内沉默良久。终于,白发老者轻叹一声:“原来我们错怪了那段记忆。”
无人反驳。有人合上手中纸页,轻轻放回桌面;有人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喉头滚动;有人望着窗外,眼神放远。气氛不再紧绷,而是一种沉落后的平静。学者收拢文稿,重新装入布匣,动作轻缓,如同收拾一件久负之物。
一位中年史学家起身,走到他身旁,拍了拍他肩膀。掌心温厚,力道不重,却让他肩头微颤。那人未多言,只道:“辛苦了。”随即转身离去。其余人陆续起身,有的点头致意,有的低声说了句“后会有期”,先后离开大堂。最后只剩三人还坐着,翻看残卷抄本,似欲再研读一二。
学者立于桌边,布匣抱在胸前。他没急着走,也没再说话。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映出纸页的轮廓。灰尘在光柱中浮游,慢慢沉淀。他盯着那一片光,想起昨夜灯下写下“史料可缺,人心不虚”时的笔触。那时他还怕,怕自己坚持的不过是执念。如今,他不再怕了。
他转身出门。院中槐树影子拉长,晨风拂过,叶梢轻摇。他踏出门槛,走上石板路。城中渐渐喧闹起来,车轮滚地,叫卖声起,孩童追逐嬉笑。他走在人群里,脚步依旧沉稳。布匣仍在手中,但已不像来时那般沉重。他知道,争议不会一夜消失,仍会有人质疑,有书坊刊印戏文,有孩童听故事只求热闹。但他也明白,只要还有人愿意查、愿意记、愿意信那些真实存在过的人和事,真相就不会彻底湮灭。
他走至街口,停下片刻。前方是通往市集的主道,两侧店铺林立,摊贩正支起遮阳棚。一个挑担汉子路过,肩上压着竹筐,见他站着,随口问:“先生可是去讲书?”
他摇头:“还未到时辰。”
汉子咧嘴一笑:“那我也等等。前日听说你要讲张将军的事,我媳妇让我来听听,说是能教孩子学正气。”
学者点头,未多言。他站在路边,看着人流往来。阳光照在脸上,暖而不烈。他闭了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目光清明。
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事,不再是辩驳,而是讲述。不是为了证明谁对谁错,而是为了让那些曾拼过命的人,不被遗忘。
他握紧布匣,迈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