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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他出发前写的。
如今这八个字，像在嘲笑他。
他合上本子，闭眼靠在椅背上。脑中反复回响评议会上的话——“浪费时间”“研究停滞”“方向错误”。这些词原本只是外人的评价，可现在，它们在他心里扎了根，越缠越紧。
他不是没想过放弃。
可一旦停下，那些听过他讲述的人怎么办？那个送布鞋的老汉，那个捐铜牌的挑夫，还有集市上举着灯笼说“我也想做个不退的人”的小女孩……他们信了，是因为他还在找。
可如果连他都不信了呢？
他又睁开眼，看向桌上摊开的资料。童稿的复印件还夹在中间，“不怕路远”四个字依旧歪斜。他伸手抚过纸面，指尖停在最后一个“远”字上。墨迹浓淡不一，显然是孩子用力写下的。
他忽然觉得累。
不是脚底起泡的那种累，也不是连夜赶路的疲惫，而是一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空。他坐在那里，动也不动，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好像只要不动，那些质疑声就不会追上来。
天色渐暗，窗外的风小了。落叶不再翻滚，静静伏在地上。他没点灯，任屋里一点点黑下去。火盆里的灰彻底凉了，手伸过去，只摸到一层冷尘。
他听见远处传来打更声，两响。直到已是黄昏。院子里有人走过，脚步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那人走远了，声音消失。
他仍坐着。
桌上的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他没去按。
背包还敞开着，最里层藏着那页童稿。他没拿出来，也没收好。就那么放着，像一件不敢触碰的东西。
他想起破庙躲雨那夜，曾对自己说：“若我不寻，谁来证明他们真的‘不退’？”
那时他还信这句话有分量。
现在他不信了。
不是不信那些人没“不退”，而是不信自己能证明。
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外头巷子昏暗，路灯刚亮，光晕一圈圈浮在墙上。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投在对面砖壁上，瘦长，佝偻，像一根快断的柴。
他关上门，转身靠在门板上，缓缓滑坐到地。背贴着木门，膝盖屈起，双手搭在上面。屋里漆黑，只有窗缝透进一丝微光，照在桌角的纸页上。
那一角纸微微发白。
他盯着那点光，很久。
门外的脚步声又响起，这次是两个人，说着话经过。其中一人笑道：“听说又有新戏本子，张将军剑发光，一刀劈开海浪——”
另一人应：“热闹就好，谁管真假。”
笑声远去。
他靠着门，没动。
桌上的纸页又被风吹起，翻了个身，背面朝上。墨字隐入黑暗，什么也看不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