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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刚爬过山脊,露水还挂在草叶上。学者踩着湿泥往前走,鞋底沾满黑土,每一步都像被地拽住。昨夜那渔夫的话还在耳边:“前些年也有个老先生来过,带一堆纸回来,后来再没见人来。”他当时没停步,现在却觉得那话沉得压脚跟。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杂树交错,枝杈刮着他的包袱。走了近两个时辰,终于看见前方几户人家散落在坡下,炊烟淡淡升起。他知道,这就是老塘村。地图上的“伏兵岗”就在这村后山梁上,他曾反复核对过方位,与旧图标注一致。
他先绕到村后,攀上那道山梁。原先想象中或许还有断墙残垒,哪怕是一片夯土也行。可眼前只见层层叠叠的梯田,顺着山势铺开,田埂整齐,新翻的泥土泛着湿光。有农人在远处赶牛犁地,吆喝声断断续续传来。他站在田头,掏出罗盘比了又比,方向没错,位置也没错——可地形全变了。
他蹲下身,扒开田边沟渠里的浮土,想找点碎铁、残骨,哪怕一块烧过的砖也好。手指在泥里翻搅,只摸出半片青瓷残片,边缘光滑,显然是寻常家用碗碟。他又沿着沟渠往深处走,弯腰搜寻每一处低洼,直到指尖发麻,膝盖酸胀。最后坐在田埂上,从包袱里取出昨日画的石基图,摊在膝头对照。纸上那截石头基座清晰可见,而眼前只有稻苗初生的田垄。他把图纸折好塞回袋中,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天近午时,他在村口遇见一位老农正坐在石墩上歇息,手里捏着旱烟袋。他上前拱手,问起这地方早年是否打过仗,有没有人挖出过兵器或尸骨。
老农眯眼想了会儿,“打仗?没听说。我犁地三十年,深翻到一尺多,除了一块烂犁头,啥都没见过。”
“真没挖出过箭头、刀片?”
“碎瓦倒是常有,前年还刨出个陶罐,装满腐土,扔河里了。”
学者点头,没再问。他知道,有些记忆一旦没人提起,就连地也不认了。
午后,他离开老塘村,往邻县去。听人说那边有个旧书肆,收过不少乡绅遗稿。他还记得《乡贤录残卷》里那句“军将率卒夜行”,虽语焉不详,但至少是个线索。若能找到更多类似记载,拼凑起来,或许能立住一角。
书肆在县城南门内一条窄巷里,门面低矮,木板门半开着。他进去时,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屋内光线昏暗,四壁排着书架,大多蒙着灰。他说明来意,想查嘉靖年间沿海战事的地方记录。老板揉着眼睛起身,领他去了后面一间小屋,打开一只铁皮柜,取出几本薄册。
他一本本翻看:《东南纪略》称松江夜袭“千人伏草”,《海防杂记》则写“仅数十卒巡哨”,另一本《乡志辑要》干脆说“倭船触礁自溃,官兵未接战”。三本书都说的是同一场事,说法却差得太远。
他追问来源,老板摇头:“这些是晚清抄的,原稿早没了。有人说依据一部《浙直兵志》,可我没见过这书,官修目录里也没列。”
他又走访两处乡塾藏书阁,一处在镇学旧院,一处设在祠堂偏房。七种文献逐一比对,结果更乱。有的记“火铳齐发,震塌芦棚”,有的写“以鼓代炮,虚张声势”;连时间都不统一,有说冬月,有说腊月初三。所有记载都引自所谓《浙直兵志》,可这本书就像影子,谁都没见过真本。
他坐在祠堂廊下,一页页合上那些抄本,手心微微出汗。不是因为热,而是心里空了。他曾以为,只要找得够深,总能碰上一句实话,一块铁证。可现在他明白,那些原本可能存在的记录,早就被时间吃干净了。剩下的,全是后人凭着听说、猜测、甚至喜好添补出来的东西。真伪混杂,无从分辨。
傍晚落雨,不大,细密如针。他回到村塾借宿,这是老塘村唯一能落脚的地方。村塾先生姓周,五十来岁,留他住一晚。房间在东厢,一张床,一张桌,墙角堆着蒙尘的教材。他放下包袱,点亮油灯,把今日所得一一摊开:手绘地貌图、三份文献摘录、青瓷残片包在油纸里。
他翻开日记本,提笔想记,笔尖悬在纸上,迟迟不动。写什么?写“又一日徒劳”?写“证据依旧无着”?他最终落下一行字:“三日行迹,所得皆旁证。无一可立碑,无一能服众。”写完划掉“服众”二字,改成“定论”。改完又觉得无力,索性合上本子。
油灯跳了跳,灯芯结了个花。他盯着那团黑影投在墙上,像块烧焦的皮。窗外雨声渐密,屋顶某处开始漏,水滴进脸盆,嗒、嗒、嗒,节奏不变。他没去挪盆,就那么听着。
包袱最里层,那页童稿还揣着。他拿出来,展开看了一眼。“不怕路远”四个字歪歪扭扭,墨迹浓淡不一,显然是孩子一笔一划用力写下的。他记得集市上那个男孩站得笔直,声音发紧却不停顿,读完后抬头看人的眼神亮得惊人。
可现在,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得很轻,几乎看不出。
“若找不到路,再不怕,也是原地打转。”
他把稿纸重新折好,放回贴身布袋,吹灭油灯。屋里黑下来,只有漏雨声还在。他躺下,睁着眼。床板硬,硌肩胛骨,但他没翻身。脑子里反复闪过今天看到的梯田、残片、抄本上的矛盾文字。他想起破庙躲雨那夜,曾对自己说:“若我不寻,谁来证明他们真的‘不退’?”
那时他还信这句话有分量。
现在他不信了。
不是不信那些人没“不退”,而是不信自己能证明。
雨一直下到深夜。他始终没睡着,听见远处狗吠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第二天清晨,村塾先生送来一碗粗粥,问他今日去向。
“再打听几个村子。”他说。
“哪个方向?”
“北边。”
先生点点头,没多问。他知道这种人,话少,事重,走的路别人看不见。
学者吃完粥,背上包袱。鞋底已经磨破,右脚掌起了泡,走路时有点跛。他没停下,出了村塾,走上通往山外的土路。
太阳升起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前方山路拐弯,看不见尽头。